赵馥灵闭了一下眼,并不是要笑,只是把喉间那股又干又紧的感觉咽下去。眼下能做的还没有做完,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的松懈变成下一件事的开端。
赵馥灵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,面向满殿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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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诸位大人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请容臣女,剥一层一层,给大家看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大殿里烛火的光被人影切成一块一块,落在碎杯、桌沿与官袍的袖口。有人仍跪着,有人站得笔直,也有人手里还捏着半片方才匆忙拾起的帕子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像留着一句没敢说出口的话,偏偏谁也不肯先替众人问出来。
“这座殿里烧了十二炉土木香,诸位的鼻子,现在都很钝。这是第一层。”
她抬手指向殿中央那十二只铜炉。炉口的灰烟一缕一缕贴着金砖爬行,被三百盏宫灯照成暗暗的赭色。席间那位红脸的礼部尚书用袖子掩着鼻,眼睛却睁得很大,脸上的红慢慢退成了蜡黄。
那位尚书的袖子挡得极严,两只眼睛却仍在袖口上方四处张望,仿佛只要看得够用力,鼻子就能替他把答案补回来。邻席的人伸手想递帕子,又在半途停住,最后只把帕子收回自己袖中,神情庄重得像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交接。
三皇子刚要开口叫人撤炉,她先一步摇了摇头。“不用撤。先留在原处,免得搬动时混了气味与物证。臣女请诸位,跟着臣女一层一层往下。”
说罢,她抬手朝众人示意,掌心停在半空。那动作并不大,却让原本想往铜炉方向挪动的几名内侍停了下来。炉中灰屑落了一点,轻轻碰在铜沿上,发出极小的声音;殿里许多人下意识转头去看,又立刻把视线收回她身上。
她走到御案前。老太医令查看后已把酒壶放回御案,方才慌乱中翻倒的壶仍躺在那里,壶口渗出一点琥珀色的酒液,沿着案沿滴在金砖上。她另外取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一点,凑到鼻子下面。
“第二层,酒。桂花酒,寻常酿法,用的是江南的新桂,加了冰糖,窖了三个月。无毒。”
殿中央,三皇子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拢,指节泛出一圈白。那个捧酒的水红宫女托盘已经空了,双手却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,指尖抖得像两片被风吹着的叶子。
她的肩膀僵在原处,视线落在托盘边缘,仿佛那里还有一只看不见的酒盏。赵馥灵看见她嘴唇微张,却没有出声;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“无毒”,每一个人也都明白,这两个字只让事情更难说清。
殿里一阵骚动。“无毒?那陛下是怎么……”
问话的人话说到一半,便被身旁的官员用眼神拦了一下。那眼神里没有答案,只有焦急;被拦住的人也没再开口,悄悄把袖子往案上挪,遮住自己先前碰倒的一只酒盏。
“目前的线索指向盏,不在壶,”赵馥灵说,“总管验的是壶中酒,没验这只盏。银针没有变色,也不能替所有毒物作保。”
内侍总管跪在一旁,脸色惨白,连连点头,点得太用力,帽子往前滑了半寸,他也不敢伸手去扶。
“第三层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时,她身侧的披帛从臂弯滑下去一寸。她没有伸手整理,目光越过自己的袖口,先去寻那些散落在御案下的碎片。先前那一声玉裂仍留在耳边,清脆得叫人心里发空;此刻那些碎片静静躺在金砖上,映着灯火,边缘一闪一闪。
她走到御案下那堆碎玉前。一只白玉酒盏摔成了七八片,她用帕子裹起最大的一片凑近鼻尖:玉的凉,酒的甜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黏黏的、像麦芽糖一样的甜。
她停了一息,把碎片举高,让前排的人在宫灯下都看得见。盏底和盏壁相接的那条细缝里,黏着一圈没化完的、蜜色的糖痕。
前排一名大臣下意识往前倾身,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,两人一起僵在那里。灯火照过玉片,那圈痕迹细得几乎看不见,若非此刻被她举在半空,谁也不会往一只盏的缝隙里看。
“是一片糖。麦芽糖熬到极脆,做成跟盏底一样大小的薄片,贴在盏底。温酒倒下去,薄片先从中间松开,盏边却留下这圈残痕。藏在底下的东西便能混进酒里。所以只验壶中酒,查不到盏里动的手脚。”
她把碎片转了一个角度,宫灯的光穿过缝里那一圈残糖,在她掌心投下一小块蜜色的影子。前排的内侍总管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。
“毒,在盏里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后,殿中没有立刻起声。有人盯着她手里的碎玉,有人看向酒壶,也有人终于明白银针验酒为何会是那样的结果,脸上的惊疑慢慢沉了下去。烛光穿过蜜色的影子,停在她的掌心,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显得很慢。
她的余光里,殿中央那个跪着的紫色身影慢慢抬起了头。他没有出声,可是一股冷杉隔着十几步轻轻飘过来,像一只手在她背后稳稳地托了一下。
赵馥灵的手腕微微一沉,将那片碎玉稳稳托住。她没有回头,只在心里把那口呼吸收好,让注意力继续落在眼前的碎片与人群上。
***
殿里静得可以听见蜡烛的燃烧声,百官的脸一张一张变了颜色。
火焰沿着烛芯缓慢地舔过去,烛泪滑到铜盘里,凝成一小点白。那点白很快被后来的蜡液盖住,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完的字。御阶上,老太医令仍守在皇帝身旁,手指搭着脉门;殿下,百官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赵馥灵掌中的玉片上。
“第四层,”赵馥灵说,“糖片的下面。”
她闭上眼睛,把【层析】打开,像一把薄薄的刀从残糖的边缘轻轻插进去。第一层,麦芽糖,甜;第二层,贴着玉面的,是另一种又涩又凉的东西。
那一线感觉从鼻腔深处掠过,她的眉心跟着轻轻一动。她没有将碎片移开,也没有让手指再碰到那道缝隙,只靠着鼻子里仅剩的那点清晰,将甜味下面的层次一点点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