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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宫宴(第3页)

她的目光停在那一点微光上,指尖隔着袖子按住了香囊。那一瞬间,殿里嘈杂的衣声像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来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梅先生。”

小馥没有再问。赵馥灵把目光从那一点素银上移开,重新落回殿中,眼前仍是灯影与衣冠交错。

***

宴席从戌时开始。八珍上桌,乐工奏起《承平乐》,舞姬在殿中央旋出一片水红色的云。

瓷盘落桌时,细碎的声响一道接着一道。桌上珍馐蒸气缭绕,殿中的丝竹声转入高处,舞姬裙幅舒展,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红霞。

赵馥灵一口也没有动。她的鼻子始终开着,在土木香的灰布底下一寸一寸往殿上扫过去:龙涎,沉水,烤白果,还有……

她的手指搭在案沿,随着乐声一下一下往前挪,指腹每碰到一道木纹,就停一停,再换下一道。眼睛看着舞姬旋身,心思却留在殿中更深的地方。

“七皇子到!”

殿外忽然一声高唱,整座大殿一下子静了。乐声顿住,舞姬的裙摆还飘在半空,人已僵住,百官齐齐转头。

一名舞姬的袖口停在半空,水红色的绸子尚未落下,灯火把那一角照得透亮。乐工的手仍按在弦上,指尖没有放开。

两扇厚重的朱漆门缓缓推开,雪夜的冷风灌进来,把满殿暖光吹得一晃。

殿中的烛焰向一侧伏低,灯影从众人脸上掠过,像一眨眼的工夫,所有神情都换了个样子。

郑君珩站在门口。他穿一身紫色的亲王朝服,圆领窄袖,腰束玉带,金鱼袋垂在身侧,没有戴冠,连那根墨玉簪也被收走了,只用一根木簪束发,身后两侧各站一个执戟的卫士,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。他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他的朝服肩线落得端正,腰带扣在正中,木簪简单得近乎寒素。那一身紫色并未因少了冠饰而黯淡,反倒将他清瘦的面容衬得更加分明。

他一走进来,一股冷冷的、干净的气味就顺着风飘进殿里。冷杉,旧墨,还有一点亮亮的、微微苦的佛手柑。

赵馥灵在殿后面闭了一下眼睛。他真的穿着。

袖口里那只香囊贴着她的腕骨,隔着一层衣料,像两端相隔的心事在此刻忽然有了回音。她把手放回身侧,指尖收拢,又慢慢松开。

“奉旨,”领头的卫士单膝跪下,“七皇子郑君珩,带到。”

卫士的甲片在灯下泛着冷光,跪下时,金属轻轻撞了一声。郑君珩仍站在原地,没有朝身后看。

承平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一直没有移开。“朕准你出府一晚。今夜上元,君臣同乐,朕的儿子,不该缺席。”

那句“朕的儿子”落在安静的大殿里,没有得到谁的接话。案上的灯油映着火光,火苗轻轻缩了一下。

“儿臣,叩谢父皇。”

郑君珩走到殿中双膝跪下,额头轻轻触地,动作稳得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。

他的手掌按在金砖上,衣袖铺开一角。灯影落在他的肩头,分出一道窄窄的明暗。

***

酒是在亥时端上来的。

宴席间的丝竹声重新响起,案上的杯盏被一一斟满。宫人步履极轻,托盘沿着席间移动,衣袖垂在盘边,像一排无声的波纹。

上元宴的第一杯酒,照两年前定下的规矩,由七皇子献给陛下。今年他软禁在府,这杯酒改由宫人代捧;皇帝临时准他出府,却没有人想到要把这杯酒还给他。

坐在前席的几名大臣低头看着杯中酒,神色各异。有人捋了一下胡须,有人挪正腰间佩饰,谁也没有提起那条旧规矩。

捧酒的是一个穿水红宫装的年轻宫女,双手托着一只玉盘,盘上放着一把白玉酒壶和一只玉盏。

白玉壶身映出宫灯的轮廓,壶嘴细长,壶柄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宫女的两臂端得平稳,手指扣住玉盘边缘,连袖口也不曾碰到壶身。

赵馥灵的心沉了下去。隔着几十步,她看不见壶底,可她不用看也知道:七皇子献的酒,壶底会刻什么印。两年多前那只栽赃的玉瓶,印也是刻在瓶底。

她的视线追着玉盘移动,盘子转过御案一角,灯光从壶肩滑到壶底,又被御案的边沿遮住。那一小段看不见的地方,在她眼里比殿上所有的金玉都重。

宫女把酒壶放在御案上,躬身退下。内侍总管上前用银针试过,银针探入壶中,抽出来雪亮,没有变色。

银针在灯下闪过一线冷光。内侍总管将它举到眼前,确认之后才退开一步,殿上众人的视线也随着那根针移动,直到它被收回袖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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