胭脂盒合上时,发出一声轻轻的碰响。柳氏把它放回妆台角落,指尖在盒盖上停了片刻,才替赵馥灵整理衣领。
镜中的人,高髻,金钗,翠羽,珍珠,眉心一朵金色的小花,脸却干干净净,所有的光都落在眼睛里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想起从前那张脸常被旁人看成一张需要解谜的纸。如今金钗珍珠都替她添上了许多笔画,最难读的那一行,仍藏在眼睛里。
衣裳熏着柳氏亲手调的安息香,发油里是淡淡的桂花,手腕内侧点了乳香,袖口深处藏着那只旧香囊。
几层气息都收得妥帖,像衣裳里缝着一个不肯出声的小小心事。她指尖碰到袖口时,那只香囊隔着布料轻轻抵住她的手腕。
“像吗?”柳氏轻声问。
“像谁?”
柳氏没有回答,只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微微发抖。
***
赵馥灵进殿的时候,鼻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整团棉花。
她的鼻腔先是一紧,连呼吸也短了半分。
不是气味太浓,是太厚。土木香的苦、沉、涩,带一点樟脑般的凉,像一层一层湿透了的灰布从殿梁上垂下来,把整座大殿裹得密不透风。
殿里暖意从脚下升起,袖口里的指尖却慢慢发凉。她把下巴略略收起,让呼吸落得浅一些,眼睛沿着近处的铜炉往远处的御阶移动。
可是殿里光彩夺目。三百盏宫灯的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灰烟,落在命妇头上的金冠、嫔妃发间的点翠、宫女腕上的跳脱、百官腰间的金鱼袋上,在烟里碎成千万点细碎的光。越亮的地方,越看不清楚。
金冠上的珠子一转,便映出一点碎光;金鱼袋的边角微微晃动,像一尾被困在灯影里的小鱼。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衣冠齐整,连影子也像受过礼部管束。
武将的行列里,赵维按礼解了佩刀,指节绷得发白。席间的百官一个一个皱着眉,有人偷偷用袖子掩鼻,有人把酒杯举得很高,想靠酒气替自己的鼻子争一口空气。
有位官员把酒杯放到鼻前,停了停,似乎又觉得这姿势太过明显,便装作正在欣赏杯上纹样。坐在他旁边的人也低头看杯,两人一时像在合力查验一件谁也看不懂的古物。
她在殿的最后面靠门的末席坐定,身边是顾老爷和一身端正衣冠的魏氏;魏氏顶着顾家帐房的名目,是跟着顾老爷的帖子进来的。魏氏悄悄凑近,压低声音说,她鼻子不灵,也觉得这屋子怪压人的。
顾老爷坐得笔直,胡须梳理得一丝不乱。魏氏则把双手收在袖中,连衣角也不曾多动,只有她说话时,靠近赵馥灵的肩膀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稳稳响起,“连魏婶都嫌闷,本宝宣布,这是今夜全长安最难闻的屋子,还是皇帝家的。土木香,不是毒,是闷。闷久了,所有人的鼻子都会钝,包括您。”
小馥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若以宫宴为名,这味道倒很有威仪。毕竟连香气都不准别的气味插话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这个说法很像你。”
“谢谢主人。本宝把它记作夸奖。”
十二只铜炉,一夜烧不掉三百斤的一半,剩下的运去了哪里?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过了今夜再问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好的小帕子。那是昨夜用极淡的乳香香液润过的,半干,贴在鼻翼下方,树脂的甜撑在土木香的苦上面,像在灰色的海面上浮起一小块木板。为了这一块帕子,香柜里乳香那一格又浅了一点,她没有去数还剩多少。
她捏着帕角,让布面停在鼻翼下方,并未把脸整个埋进去。这地方人人都讲究体面,若她此刻把自己裹成一团,恐怕帐房名目的魏氏还得替她另想一份说辞。
她闭上眼睛,把鼻子一点一点从那层厚重的灰布里拔出来。
***
殿外的乐声沿着长廊传来,隔着门扇,只剩几道模糊的弦音。门边的金吾卫腰刀未出鞘,手却一直搭在刀柄旁,殿中每一次衣袂细响都使那只手稍稍收紧。
“皇上驾到。”
太监的声音尖细拖长,满殿的人起身伏地。承平帝穿一身玄黑朝服,头戴十二旒冠,一步一步走上御阶。
袍角扫过阶前,十二旒微微晃动,玉珠相碰的声音细而短。跪伏的人群里,没有人抬头,却有无数道目光沿着那身玄色衣袍悄悄往上移。
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。眼窝比七月在含章殿上那一回更深,唇色偏淡,像是接连好几夜都没有睡。七皇子圈在府里的这十来天,含章殿后殿的灯,听说每夜都亮到四更。坐下的时候,他轻轻按了一下额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不太舒服。
“平身。”
跪伏的衣袖一齐离地,丝帛摩擦声连成一片。承平帝的手仍放在御案边,指节微微收拢,没有立刻伸向案上的酒盏。
三皇子站在殿中央的第一个位置,雪色袍服,举止温雅,神色平静。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人,很瘦很高,穿一件灰色长衫,双手拢在袖子里,头微微低着,看不清脸。
雪色衣袍在一殿金红灯影里显得格外清冷,三皇子袖口垂得平整,连衣褶也像被仔细收拾过。灰衣人站在他身后,身形瘦长,袖口盖住了手腕。
赵馥灵的心轻轻一紧。那人抬手理了理袖口,宫灯一照,左手指间闪过一点素银的冷光。隔得这么远,她看不清,可她不必看清,也认得那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