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蜡封,用指甲一点一点挑开。
蜡屑落在桌面,细小的碎片沾着指尖。她挑得极慢,每撬起一点,便停下来看看瓶口,怕锋利的指甲碰裂瓷沿。
很慢,很小心。
她屏住呼吸,肩膀微微绷紧,指尖拨净残蜡,轻轻取下瓶塞,半晌才肯放下。
像是在揭开一个人盖了十二年的被子。
***
一股气味,从瓶口,轻轻地浮了出来。
赵馥灵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随之松开,像是寒天里终于靠近一盏暖炉。那气息让人想起晒过日头、收进木箱里的旧衣裳,隔着岁月仍留着一点温度。
甜。
暖。
底下压着一点陈年的木香。
灯焰轻轻晃动,瓷瓶口那一线透明的光也跟着颤了颤。她没有立刻把瓶子拿远,只让那气息停在面前,双手仍托着瓶身。
像一只锁了很多年的木匣,里面收着几张纸,一点香,还有某个人一直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赵馥灵闭上眼睛。
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
她的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指尖微微蜷起,像要抓住一段即将散去的记忆,却又不敢用力。
在湖水冷得像要把春天抽走的那一刻,它贴着她的耳朵,说过四个字。
那一刻的寒意还留在身体深处,往事被它轻轻拨动,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。
在青绿釉碗的开片里,它躲了十几年。
她曾经盯着那几道裂纹看过很久,碗面上的釉色映着光,细细的纹路像一张沉默的网。
在西市那间小铺子的每一寸旧木头里,它安安静静地呼吸。
铺子里的木板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,柜角积着薄灰。她记得每一次推开门时,门轴都会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。
在她死去的那个冬夜,它在一张试香纸上,终于对了。
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住。那个冬夜的冷、纸片的白,以及某个终于辨认出来的瞬间,一起浮到眼前。
她追了整整八年。
八年。
这两个字落在心里,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。她的指腹慢慢移到白瓷瓶底,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主人。”
小馥的声音,在这个时候,忽然响起。
赵馥灵把眼睛睁开,视线落在桌面那一小片灯光上。她没有出声,只在心里应了一句:“我在听。”
很轻。
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,慢慢浮上来。
“我有一件事,要告诉您。”
赵馥灵把瓷瓶放稳,指尖仍搭在瓶口旁。她的背挺直了一些,像在等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。
“说。”
“我的底层,有一段纪录,一直被锁着。”
赵馥灵看向瓷瓶。
灯芯上结了一点灯花,细小的火光跳了一下。她没有去剪灯芯,目光仍停在瓷瓶上。
“那是您八年前存进来的第一笔。”小馥慢慢说,“可是备注栏的后半,从存进来那天起,就是锁着的。我打不开,也删不掉。我一直以为,是当年扫描时,坏掉的一段档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跟您说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