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核桃放在桌面,一颗一颗排齐,指尖从其中一颗上慢慢滑过。顾泽看着他的手,抱紧了自己的小册子,像已经在心里替那些帐页留好了位置。
“老朽那两间帐房,”他说,“够用。”
“师傅。”她转向厨子,“宫宴采办,有些单子会下到城里的铺子。”
厨子愣了愣,立刻明白了。
他原本捏着一双筷子,听到这里,手指往下一扣,筷子差点从指间飞出去。卖菜的妇人替他把筷子按住,没说话,只朝他抬了抬眉毛。
“掌事是要,”他压低声音,“查那些接过宫里单子的铺子。”
“近三个月,糖铺、点心铺、酱园、酒坊,凡是接了不寻常的活的,一家一家问。”她说,“问清楚,是谁来订的,订了什么。”
厨子一拍胸口:“我岳父就是做糖的,明天我就去。”
“记得先问他,”春杏小声提醒,“别一进门就把老丈人的糖缸翻了。”
厨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咳了一声。
“我做饭,不翻糖缸。”
王老板娘夹起一只饺子,慢慢吹了两下,像是对这句保证并不十分信任。
***
“魏婶。”
“在!”
“宫里出来的布料,”赵馥灵说,“有些出自专门织坊,织法与常用料子不同。我要您去,把全城能摸到的宫里出来的料子,绫、罗、绢、纱,都摸一遍,记在手上。”
魏氏把两只手伸出来,张开,翻了翻。
她指腹有薄薄的茧,虎口也磨得结实。魏氏屈起手指又伸开,像在检查两件用了多年的工具,还顺带朝手心吹了一口气。
“掌事,”她笑嘻嘻地说,“我这双手,摸了二十年布,闭着眼,一捏就知道这匹布,是哪个坊织的,连它洗过几水,都晓得。”
“上元那天,我可能需要您,一摸就说,这是宫里的。”
“说得出口,”魏氏说,“就拍得下桌子。”
她说着往桌面拍了一下,力道收得恰好,震动只让碗里的汤晃了一圈。春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悄悄把手藏到桌下。
“我这双手只会拍桌子,”魏氏又补了一句,“不会拍错人。”
桌边几个人笑了笑,屋里紧绷的气息松开一点。
“姚先生。”
姚先生坐直了身子。
这位老人,一直没有看她,手里捏着一片干橘皮,捏得皱皱的。
干橘皮在他指间碎裂一点,细屑落在桌上。他把它们拂到掌心,拇指在橘皮粗糙的外层来回摩挲,没有看任何人。
“您手里,有长安一支的名字。”
“老夫不敢交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不要您现在交。”赵馥灵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我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:上元那天,若我说不出话,您替我说。”
姚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光落在他的鬓角上,白发和鬓边的阴影交在一处。他手里那片干橘皮已经被捏得更皱,指腹却停住了,像是终于不必再把它折下去。
“老夫,”他终于抬起头,声音哑哑的,“做了三十一年的人,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但老夫会站在你身后。”
赵馥灵对他,深深福了一福。
她起身时,衣襟垂下去一小截,腰间香囊轻轻碰到桌沿。她没有多说一句,姚先生也只把那片干橘皮放回原处。
***
“孟老先生。”
孟远川一直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