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垂手侍立,衣襟整齐,连行礼时衣袖拂过石阶的声音都压得很低。白纱宫灯底下,连往来的人影都显得安静。
干净得,叫人不敢大声呼吸。
引路的小厮在前头走得很稳,步子不急不徐。赵馥灵跟在后头,跨过门槛时,视线从门上的素白对联掠过,随即落到两侧的廊柱。木漆擦得一尘不染,柱脚也没有半点泥痕。
小厮引着她穿过三道门,走进一间暖阁。
一路上,她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,偶尔有远处门扇开阖,声音隔着院落传来,像被层层软帘削薄了。到了暖阁门前,小厮将门帘掀起,微微躬身,等她进去后才放下帘子。
地龙烧得正旺,暖气扑面。四面垂着软帘,地上铺着厚厚的毡,案几是素白的玉石,连烛火,都被罩在薄薄的纱罩里,光线柔得没有一点棱角。
暖阁里的热意粘贴脸颊,赵馥灵指尖微微一暖。外头的冷意尚未散尽,衣袖里的皮肤先起了一层细小的麻,待她站定,才慢慢化开。
一个人,从上首站了起来。
雪色的长袍,缂丝的料子,在烛光里,看起来像是素素的白。可是他一转身,袖口与衣摆,忽然浮出了极淡极细的暗纹,是缠枝,是云,是一只鹤,隐隐约约,转瞬即逝。
他起身时衣袍落下,袖口的暗纹随着烛影一晃,便又沉回雪白的底色里。那身衣裳将身形衬得清俊,偏偏腰间的玉带素得近乎刻意。
腰间的玉带,没有一点雕花。
三皇子,郑君琅。
“赵掌事,”他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,“久仰。”
“殿下。”
赵馥灵福身。
“孤听说,掌事的识香课,教了一座城的人,用鼻子,去爱这个世界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清澈,“孤很羡慕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没有客套的浮泛,落在耳中,字字都很清楚。赵馥灵看着他,觉得这句话不像特地准备来说给客人听的。
这个人,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
“殿下过誉。”
她把手收回袖中,指尖触到衣料里缝好的暗纹,心里有一瞬的安定。暖阁里的气氛太整洁,连寒暄都显得无处安放。
“孤总想着,这世上若能少一点香,多一点静,人心也许就干净一些。”
他说完,没有急着看她的反应,只转身朝暖阁一角走去。地毡吸去了他的脚步声,衣袍下摆拂过一旁的矮几,也没带动桌上的纸片。
他转过身,指了指暖阁一角的香炉。
炉里,燃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烟。
灰烟贴着炉口盘旋,细得几乎看不出形状。赵馥灵把目光落在炉身上,指尖隔着衣袖微微一蜷。
“所以孤向父皇,上了一份新仪注。”他说,“今年上元,宫里的宴,想试一试,以静为上。”
“静?”
赵馥灵的声音不高,尾音落下时,屋里连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都听得见。
“一种不喧宾夺主的香。”三皇子说,“满殿熏开,人人心定。”
这句话说得温文,旁边侍立的人也跟着安静,一时仿佛谁若咳一声,便要被算进喧宾夺主的那一边。
后院传来一声小孩的喷嚏,接着又一声。三皇子眉头动了一下:“犬子,鼻子不好,闻不得香。”
那两声喷嚏隔了院墙,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,像是小小的鼻子坚持把自己的意见送到暖阁来。赵馥灵听见有人在远处低声哄了两句,随后便再无声息。
她看着那缕灰烟。
鼻腔深处微微发涩,喉头跟着收紧了一点。那气息沉沉地压下来,像旧木箱被掀开后,藏在底层的干燥土气翻了上来;舌根泛起苦意时,她才辨出其中的香材。
沉,苦,干,带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旧樟木箱一样的气。
土木香。
她的指尖,在袖子里,悄悄收紧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小馥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雪,“三百斤。”
她记得哥哥带回的采购单。土木香,整整三百斤。如今,这味香正烧在三皇子的暖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