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上盖着一条厚毯,手边摆着一只铜火盆,盆里的炭,烧得微红。
火盆旁靠着一根细木杖,杖身磨得光滑,握处泛出温润的色泽。老人身旁的小姑娘时不时瞥它一眼,像是记得不能碰,又忍不住想知道它拿在手里是什么样子。
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穿一身红袄,捧着一碗热豆浆,站在老人身侧,睁着圆圆的眼睛,看着来客。
碗沿冒出的热气绕过她的鼻尖,她忍不住吸了一口,又赶紧把碗端稳。她的目光从文承之手里的糖包移到茶包,又移回糖包,显然正在心里盘算哪一包比较像能先拆的。
“太爷爷,”她奶声奶气地说,“来了。”
老人没有动。
小姑娘把碗往怀里抱了抱,生怕自己那句报信没送到地方。她往老人身边凑近半步,嘴巴张开,似乎还想再叫一次,最后又乖乖闭上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地,把头转过来。
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朝着赵馥灵的方向,停住了。
“老朽姓裴。”他的声音,低低的,沙沙的,像磨豆子的声音,“裴元清。”
他的话落在小小的院子里,并不响,却让文承之手里那两包东西都像忽然重了一些。
“晚辈赵馥灵,给老先生拜年。”
她福了一福。
衣袖垂下时,袖口的缠枝梅在晨光里一闪。她把身子稳稳地收回来,没有让珍珠耳坠碰到脸颊。
“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。
青砖冷意透过鞋底,步子自然放得轻。她在藤椅前停下,将提着的衣袖放松,等老人开口。
老人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,瘦得只剩骨头,皮上是一块一块的褐斑,指甲又厚又黄。
“手腕。”他说。
赵馥灵把右手腕,递过去。
手腕内侧,今早点过一点香,是乳香,很淡很淡。
那一点香贴在皮肤上,随着脉搏细微地起伏。她没有刻意再补,今早只点了这么一点,留作拜年的礼数,剩下的便交给眼前这位老人判断。
老人把那只手,托在掌心,慢慢地,慢慢地,凑到鼻尖。
他的指腹有些凉,指节却稳。赵馥灵感到手腕被他托着,便放松手臂,不让自己的力道扰了他的动作。
他闭上眼睛。
院子里,没有人说话。
文承之把糖包提在身侧,纸角抵着他的衣摆。小姑娘盯着老人手中的手腕,连豆浆碗里的热气散薄了也没察觉。
只听见炭火轻轻地响,和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,点了一个小爆竹,啪的一声,又静下去。
爆竹声惊得墙头一只雀儿抖了抖翅膀,飞起来又落回原处。它在墙上挪了两步,像也在等老人给出答案。
***
一盏茶的工夫。
日光慢慢挪过井沿,落在火盆旁的一块砖上。小姑娘两只手捧着碗,手指从碗底换到碗侧,又换回去,终于把碗抱得更紧了些。
久到小姑娘手里的豆浆,不冒热气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碗,又抬头看老人。热豆浆凉了,这件事显然很要紧;可是太爷爷还在嗅,她只好把嘴抿成一条小线,暂且不提。
老人的鼻翼,轻轻地动着,像一只老猫,在晒太阳的时候,闻到了一点远处的鱼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