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了十七天。”
“路上,我一直在想,我若是再晚一天,”他说,“我就没有脸,见舍妹了。”
赵馥灵站起身,绕过桌子,蹲在他面前。
她握住那双瘦瘦的手。
隔着皮肤,能感觉到,他的脉,跳得很快,很乱。
她今天什么气味也闻不到。
可是他的手在颤,说到程仲时停了几次,说完“十七天”后,肩头又像忽然卸下了一点重量。
她从这些停顿和动作里,听出了害怕,听出了悔,也听出一个把话憋了太多年的人,终于肯说出来的疲惫。
“舅舅,”她轻声说,“您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,点了点头。
赵馥灵仍握着他的手,掌心里只觉得薄薄的皮肉和分明的骨节。舅舅带着纸条和家谱走了十七天,如今坐在这里,总算有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。
窗外的天,暗下来了。
炭盆里的火,映着他们的脸,一晃,一晃。
“还有一个人,”文承之忽然说,“你一定要见。”
“谁?”
“裴元清。”
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,有一种奇怪的敬意。
“他九十三岁了。”
“元日那天,我带你去。”
***
送文承之去客房的路上,门房追上来,在廊下低声回了一句:文先生的马车今早进城的时候,城门口有个戴斗笠的人,蹲在雪地里,把那两道车辙看了半晌,又顺着车辙,一路跟到了将军府的巷口。
赵馥灵站在廊下,没有说话。
门房禀报完,便垂手退到一旁,鞋底带进来的雪水在青砖上印出几点深色。他大约也觉得这番回报分量不轻,连站姿都比平日端正了几分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冷的。她今天什么都闻不到,既没见过那个跟车的人,也不能断定他身上有没有气味。她只把门房所报的车辙与巷口,牢牢记下。
那天夜里,她从袖袋里摸出江雪娘给的那截深蓝蜡烛,立在窗台上,点着了。深蓝的烛身上,火苗小小地晃着,暖黄的光在窗纸上拢成一圈。
她看着它烧掉一半,才吹熄,用帕子包好,交给春杏。
“明天一早,送去驿站,”她说,“寄苏州,走最快的那一路。”
春杏接过包好的蜡烛,两手托着,神情慎重得像捧着一封要送到远方的家书。火已熄了,窗纸上那圈淡光却还留在她眼底,迟迟没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