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铺子里十一个人,”江雪娘继续说,“我让九个,从后门的暗道走了。分散,藏在苏州城里九座不同的染坊里,改名,换身分。”
“剩下我和阿旺。”
“我们躲在染缸底下的暗窖里,封住烟气能灌进来的口子,守着通向外头的退路,等火烧完。”
“第二天,官府的人来查,在灰里,找到了我的银簪,和阿旺的一只鞋。都是我事先丢进火里的。”
江雪娘说到这里,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背上的靛蓝渗在皮肤纹路里,洗了许多回,仍留着一道一道的痕。
她的声音,很平。
平得让人发冷。
“他们以为,我死了。”
“那封‘勿来勿查’呢?”赵馥灵问,声音在颤。
“那是写给你的。”江雪娘说,“也是写给所有,想为我来苏州的人。”
“你要是来了,他们就知道,我还活着。”
赵馥灵低下头。
她看着碗里剩下的粥。
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,她的手指正好按在缺口旁边。她把手收了回来,掌心里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“那颗黑球……”
“是我放的。”江雪娘说,“我让阿旺连夜交给第一站的人,一站一站转到长安。”
“我说,断了。”
“不是我断了。”
“是这条线,不安全,别走了。”
赵馥灵的手,紧紧握住了碗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她害了江雪娘。
是江雪娘,选了自己的路。
她的指节仍扣着碗沿,直到一点热意透过粗瓷传进掌心,她才慢慢松开。
“江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两年,”她的声音,哽得很厉害,“一直,觉得是我的错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江雪娘伸出手,按在她的手背上。
那双染得发蓝的手,有一点粗,有一点暖。
“闻香堂,”她轻轻说,“从来不替人选路。”
“可是我们,也从来不替人,揹罪。”
赵馥灵的眼睛又红了。她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眼角,指尖碰到湿意,便停在那里,没有再擦。
***
白日的热闹渐渐散去。两人坐着说了许久,赵馥灵吃完那碗粥时,天已经暗了。
小炭盆里的火,映着江雪娘的脸。
她比两年前,瘦了一圈,眼角多了好几道纹,可是那双眼睛,亮得像在冰水里洗过。
炭盆的光落在桌面,粗瓷碗的影子被拉长,正好停在矮桌边沿。窗纸上偶尔掠过一抹蓝影,是外头晾布被风带起,又慢慢垂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