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手握着竹杖,背驼得像一座老桥。
灯光落在他的肩头,将那件洗得发灰的棉袄照出许多细小的褶皱。他身后的墙上仍留着长长的影子,桌角的梨核与那圈细长的梨皮,都没有再动。
“小姐。”
赵馥灵停下脚步,转回身。
“老人家请说。”
“老朽的鼻子,早坏了。”程仲说,“那一年,在给夫人送包袱的路上,被人用药熏坏的。”
阿满抬起头看着祖父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却什么也没问。
赵馥灵愣住。
屋外的风从窗缝穿过,油灯微微一偏。她下意识望向程仲的脸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把那句话问得轻些的说法。
“所以老朽记得夫人说过的话,记得夫人爱吃梨,”老人的声音,忽然变得很轻,很轻,“就是记不得,夫人身上,是什么味道。那些年只顾着跑腿,没有用心闻过。等想闻了,鼻子已经没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右眼亮得发烫,他一直睁着,没有眨。
赵馥灵看着他那只眼睛,指节慢慢收紧。她腰间的香囊贴着手腕,磨软的布面,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熟悉的触感。
“你能不能,”他说,“让老朽,闻一闻?”
赵馥灵没有问“闻什么”。
她伸出手,解开腰间那只蓝布香囊,双手递过去。
那香囊被她握在掌心时,布料留下微小的折痕。她把它放到老人手里,手指仍托了一下,等确定他握稳了,才慢慢松开。
老人接过它。
他的手,抖得很厉害。
他把香囊,贴在鼻子下面,闭上眼睛。
阿满屏住气,整个人站在柜台后头,两只手搭着桌沿。翠微也没有催促,起身将门扇轻轻掩紧些,挡住直冲桌边的冷风,又坐回门旁。
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鼻子,早已经闻不到了。
可是他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过了一盏茶。
灯焰在老人眼前静静立着,火色落进他眼皮的薄影里。那一盏茶的工夫,阿满的手指始终扣着桌沿,指尖被木边压得发白;赵馥灵则站在原处,连腰间香囊留下的空处都没有去摸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眼角的纹,一条一条,全挤在一起。
“夫人,”他轻轻说,“老朽,送到了。”
那一刻,阿满终于把头转向一旁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捂住嘴,没有让哭声打断祖父那句话。
翠微却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她推开门缝看了一眼,又轻轻掩上,走回桌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我们进来的时候,对街屋檐下的雪是平的。现在多了一行脚印,绕到窗下,又退回去了。”
她的手仍放在袖袋附近,目光越过桌沿,停在窗纸上映出的暗影上。门缝很快被她合拢,冷风只在屋里留下一丝细细的颤动,桌上的油灯便又稳了下来。
赵馥灵没有回头。她把香囊从老人手里接回来,重新系上腰间,靛蓝的布在灯下轻轻一晃。
她的手指把结打得很紧,布囊贴回衣侧时,原先那一小片空处也被填满了。她的肩膀没有转向窗外,视线仍落在程仲面前那张摊开过的蓝布上。
“让他看。”她说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那一行脚印,很快就被盖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