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当年说过,”程仲说得很慢,“雪娘这个人,什么火都烧不死她。”
赵馥灵抬起头。
阿满把手背抵在鼻下,低着头站在柜台后面。他的肩膀轻轻起伏了一下,随即又竭力定住,连呼吸都放得小心。
“这是夫人的原话。”他的右眼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“今天,老朽替她说给你听。”
窗外的雪,又开始落了。
一片,两片,从窗缝里,轻轻飘进来,落在桌上,很快就化了。
程仲没有伸手去拂。他低头看着那一点水痕,水珠沿着木纹散开,转眼便淡下去。赵馥灵也看着那道湿痕,觉得心里某处紧绷的地方稍稍松了一线,却仍不敢把那线松开得太多。
赵馥灵低头,看着那块鸢尾根。
她忽然想起从香囊底取出的那一小片。它如今收在贴身荷包里,与桌上的大块根出自同一处切面。
也许不是定香。
也许,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,这个女人,就把每一件东西,都缝进了一条路里。
原先藏在香囊底下的那一小片,像路标。
瓷瓶里的那一大块,是路。
而雪娘手里的另一半,是门。
她的视线从桌上的鸢尾根移到腰间,靛蓝香囊被衣带系得妥当,微微贴着她的身侧。那布囊不起眼,几道缝线也寻常,却像藏着一个不急着催她、只等她自己走到的方向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苏州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要去。”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“主人,”它说,“那是烧过一间铺子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可能,在那里等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这个动作很轻,桌上的灯影却从她下颌移到颈侧。她把手从膝上放回桌面,掌心朝下,指腹挨着木纹,像是先让自己站稳,再去想路有多远。
“您去,”小馥说,“就是告诉他们,您还在找。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。”
***
程仲把那张纸条,重新叠好,包在蓝布里,递过来。
他叠得很慢,每一折都沿着旧痕落下,连磨毛的纸角也仔细收进布里。阿满在柜台后看着,手里拿着那块抹布,这回总算没再擦桌子,只把布条的两端互相扭着玩。
“这个,你带着。”
“老人家……”
“老朽留得够久了。”他说。
赵馥灵接过来,放进贴身的衣襟,又将桌上的鸢尾根收回白瓷瓶,塞紧瓶口,妥妥收入袖中。
布包隔着衣料贴住胸口,纸张边角微微硌着她。她将衣襟合拢,手掌在那处停了一瞬,像是替它把一路风雪都挡在外面。
纸条的边角,贴着她的心口,还留着老人怀里的温度。
她站起身,行了一个很深的礼。
衣袖落下时,擦过桌沿,带得梨皮那圈细长的尾端晃了晃。阿满站在柜台后,悄悄把手里的抹布放下。
程仲没有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