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的长桌上,摆了六只香囊。
桌面被擦得平整,白瓷盘底映着窗格,六只香囊各自收着细细的影子。赵馥灵走近时,视线先在系绳上掠过,又落到每只香囊的布面。
一模一样的素色小布袋,系着一模一样的细麻绳,躺在白瓷盘里,排成一列。
其中五只,是魏氏自己带来的。
“我铺子里,做了十年的香囊。”魏氏说,“这五只,用的是我摸熟了的料,连磨粉、装袋的手法也熟。换一家铺子,我可不敢张口就认。”
她说得平平常常,两只手仍交叠在胸前。那双手指节粗大,指甲修得短,指缝里还残着一点洗不尽的颜色。
“可是我自己,一次也没有闻过。”
赵馥兰坐在旁边,睁大眼睛:“那、那您怎么知道?”
“手。”
魏氏伸出两只手,在赵馥灵面前,摊开。
那是一双很粗的手。
指节粗大,指腹有厚厚的茧,掌心有许多淡淡的、洗不掉的染料色,一道青,一道红,一道黄。
那些颜色早已淡下去,仍顽强地留在掌纹间,仿佛她做过的每一道工序,都在手上写了一笔。她的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,并不遮掩那些粗糙,也不拿它们当作什么稀奇的事。
“我摸。”魏氏笑,“摸布,摸线,摸粉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双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急着去碰,也没有先问更多。长桌旁的人都望着魏氏的手,目光里有好奇,也有几分不信,像一群人等着看一件平日只靠鼻子做的事,是否真能换一种法子完成。
“今天,”她说,“我想请魏掌柜,给大家露一手。”
“怎么个露法?”
“蒙眼,塞鼻,只用手。”赵馥灵说,“六只香囊里,有一只,是我今早刚封的。”
“那一只,我要您找出来。”
魏氏哈哈大笑。
“掌事这是要考我。”
“是请教。”
“好。”魏氏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,“来。”
她卷袖子的动作干脆,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旧痕,有一道像是染布时留下的印子,已经褪成淡褐色。她把袖口折好,还仔细按了按,免得它等会儿滑下来。
旁边一个来看示范的年轻伙计看得认真,手也跟着往袖子上摸。春杏瞥了他一眼,他立刻把手放回身侧,假装自己方才只是在掸灰。
***
赵馥兰亲自给她蒙上了黑布,又把两小团棉花轻轻挡在她的鼻孔口。
她动作很小心,先把黑布系牢,再将棉花送到合适的位置,生怕弄疼了魏氏。魏氏任她忙活,还抬手比了个“往左一点”的手势,像是在帮人调整一顶不太合头的帽子。
“这下,连鼻子也不能帮忙了。”赵馥兰说。
“我本来就闻不到。”魏氏的声音,从黑布底下传出来,带着笑。
满屋的人,都忍不住笑了。
笑声里,魏氏的肩膀轻轻一颤,却没有乱动。赵馥兰忍着笑,替她把黑布后面的结打得更牢;一旁有人赶紧低头,免得被看见自己笑得太大声,连肩头都在抖。
春杏用手背碰了碰那个年轻伙计的袖子,低声提醒:“你笑得像是要替她闻一遍。”
那伙计忙把嘴抿紧,点头点得很是诚恳,仿佛收住笑意也是一门需要练习的手艺。
她伸出手,在白瓷盘上方,停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