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开眼睛,说话时目光仍落在椅面,手指则停在膝侧,一下下捏着衣料的细褶。
“椅子上的桂花?”
“对。”
“只凭散得快,还不能定是谁抹的。”小馥说,“但跟您以前闻过的那张椅子,确实不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赵馥灵说,“这张椅子用了两年,底下原有那些汗、油、衣服的气息。眼下最上面却只铺着一层新桂花,厚得不对劲。”
“我疑心,”她轻轻地说,“有人特意把它抹在表面。”
她的指尖在膝上收紧,掌心微微沁出一点热意。
“覆香。”
***
她用了第四格的能力。
像一把看不见的薄刀,轻轻插进气味,把叠在一起的东西,一层一层,剥开。
她先让自己屏住杂念,再将鼻息放得极轻。讲台上的灯火映在木纹里,椅面那些细细的刮痕像一条条旧路,通向看不清的地方。
第一层,桂花。
很香,很甜,浮在最上面。
第二层,一点糖。
像糖水与桂花油分头抹过木头,留下的那一种味道。糖留在木头上,香气却留不住,浮在最上面,一阵一阵往外散。
那点甜意贴着木面,薄薄铺开,与平日留在椅上的气息全然不同。她的眉心又收了一分,没有伸手去碰,只把每一次呼吸都留得足够轻。
第三层……
赵馥灵的呼吸,停了。
那一瞬,灯芯的声音清楚得像落在桌上的一粒米。她喉咙发紧,肩膀也僵住,直到片刻后才将指尖从衣料上慢慢松开。
第三层,是一股又涩又凉的苦。
深,沉,一层一层,积在木纹里。
苦丁。
那股苦,一点一点,从桂花与糖的下面,浮了上来。
像水退了以后,露出了河底的石头。
她一动不动,蹲在椅子前,足足有十息。
灯影停在九号椅旁,连她垂落在地上的发丝也像被定住。那一小片扶手仍旧旧得寻常,纸条仍旧发黄,只有她鼻端那股苦意,安静地占住了所有空隙。
然后,她慢慢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她看着那张椅子。
漆色磨旧,扶手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号码纸。
九号。
叶先生,每一堂,坐在这张椅子上,一个时辰,听她讲课,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他带来的新茶,她收了。
他笑的时候,脸上那两道很深的笑纹,她看过很多遍。
快两年。
她一直在闻他,却从来没有想过,该闻的,不是他,是他留下的东西。
她转身进了柜台,从最底下的抽屉里,翻出最近的一包茶。
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,系着细麻绳。
她解开绳结时,麻线在指腹留下浅浅的印子。抽屉底下积着一层薄灰,包茶的纸却收得干净,纸角没有折痕,连绳结也打得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