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在柜台上,说:“掌事尝尝,不用给钱。”
起初赵馥灵还推辞过一次,叶先生便把茶包往柜台里推了半寸,说:“我做茶的,送人尝尝本行的东西,不算贿赂。”春杏听见后,悄悄问顾泽,那要是送两包,算不算行贿。顾泽翻了半天小册子,最后说书上没写,最好先收一包看看。
他总是坐在九号椅,那个最靠墙的位置。
说是怕挡别人的视线。
赵馥灵每一回,都收下那包茶。
她把茶收进柜台时,偶尔能听见茶叶在纸里轻轻摩擦,沙沙的声音极细。那声音让人想起有人翻开一封信,信里未必写了什么要紧事,却总让人想多看一眼。
含章殿上拿到【层析】以后,她隔着讲台试过一回,剥到茉莉,就被下一口气带出来的新茉莉盖了回去。人身上的覆香,会跟着呼吸一直补,剥不干净。她由他坐着,那包茶也原封不动,收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。
她记得那回试闻时,自己特意隔着一段距离,指尖在桌面轻敲,耐心等着气味分开。结果下一口气一来,前头刚露出的线索便又被遮住。她当时还在心里骂了一句,这层香倒挺勤快,连盖住底下那点线索都不肯歇息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在。”
“叶先生是第几号学员?”
“您那天在心里念名册,他是第二天入班的第一位。”
赵馥灵把目光从空椅子上移开,落到讲台边那本名册上。页角被翻得微微起毛,叶先生的名字写在最上头,墨色比后面几个名字淡一点,像是她那日刚换过笔。
“他的气味……”
“我印象里,”小馥慢慢地说,“最上面是茉莉,头发上是桂花头油,手上是新茶。”
“桂花。”
“对。”小馥说,“头油的桂花,一直都有。他每一次坐过的椅子,都是这个味道。”
赵馥灵沉默了一下。
她指腹在讲台边缘轻轻划过,碰到一道细小的木刺,便收回手,将指尖在袖上蹭了蹭。
老道士说,不要找人,找椅子。
***
这一天的课,她讲得很顺。
主题是“地方会记得你”。
她先让学员摸一摸自己坐的椅子,叫他们记下木面上哪里光滑,哪里粗糙,哪里被手掌磨得发亮。厨子摸完扶手,发现有一块地方被磨得格外圆,便举手说,这椅子比他家那把还会记人。顾泽低头把这句也记进小册子,厨子看见了,忙说那只是随口一讲,别替椅子立传。
她让每个学员,在课程快结束时,闭上眼睛,闻一闻自己坐的那张椅子。
“不是闻自己。”她说,“是闻椅子。”
有人刚把鼻子凑近,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赵馥灵抬手示意他们继续,那人便重新俯下身,神情比方才更专注,似乎生怕椅子先告状。
“你坐在上面,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的汗、你的衣裳、你刚吃的东西、你早上用的头油,会一点一点,留在椅面上。”
“等你站起来,它们不会立刻走。”
“它们会在这里,留一会儿。”
她说到这里,堂中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袖口,有人悄悄抬起衣摆看了一眼。那名卖菜的妇人还把手掌翻过来闻了闻,像在确认自己今日出门前有没有忘记什么。厨子倒是坐得坦然,双臂交叠在肚前,整张脸写着:椅子若有话说,他愿意听。
学员们一个一个,低下头,弯下腰,凑近椅面。
大堂里,一片细细的、小心翼翼的吸气声。
有人吸得太用力,鼻音忽地一响,立刻把头抬起来,左右看了看。厨子闭着眼,嘴唇抿紧,像在跟一碗看不见的汤较劲;顾泽则把册子搁在膝头,手指还停在笔上,仿佛一旦椅子开口,他就能立刻记下第一句。
像一屋子的人,在跟一个久违的朋友,轻轻打招呼。
赵馥灵在这片安静里,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视线,落回那张空椅子。
那里没有俯下去的人,也没有被翻动的衣角。只有一小块光停在扶手上,恰好照亮了发黄纸条翘起的边,光影细得像一根未曾拉紧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