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志清,”他说,“是闻香堂第九代的人。”
屋里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灯芯燃得正直,桌角有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,飞到一半又拐向窗边,翅膀碰上窗纸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没有人去看它。
赵馥灵觉得,整个人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。
“什么?”
她的声音一出口,自己也觉得有些干。手指从膝头松开一点,又重新蜷起来,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“两百年前,”老道士一字一顿,“闻香堂第九代,有两个人,是同门的师兄弟。”
“一个,叫明远。”
“一个,叫志清。”
他说出两个名字时,声音没有偏向任何一个。那两个名字被他放在一样的位置,像两枚隔着岁月搁在桌上的棋子。
“明远说,气味是感知,要用心去闻。”
“志清说,气味是杂音,要用理去滤。”
赵馥灵的眼睛垂了下去。她想起那句“杂音”,想起自己曾经把许多细微的味道分开,又重新合起来,却从未想过这样的分歧会一路延续到今天。
“两个人,吵了一辈子。”
“最后,志清带走了一半的人。”
赵馥灵整个人,僵住了。
她看着老道士,桌上的两块白布都没有动,窗外的风却还在推着窗纸。她很想立刻问下去,喉咙里却像卡了一粒细小的籽,让她只得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。
“可是绢书上,”她说,“采薇称他‘同门师兄’。我一直以为,只是客气话。”
“采薇是明远的师妹。”老道士说,“那不是客气话,是实话。志清本来就是同门,她肯照实写下来,是替闻香堂,认了这笔帐。”
赵馥灵的手背贴着膝头,温度一点点凉下去。她原先以为自己是在追着一条陌生的线索,现在才知道,线头系着的地方竟在同一个屋檐底下。
“他们不是外面来的敌人。”老道士慢慢说,“他们,是从同一棵树上,砍下来的另一半。”
窗外,起风了。
灯火,晃了一下。
赵馥灵看着老道士,好一阵没有出声。
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白布,又落回那只旧葫芦。灯影把葫芦的弧面照亮了一小块,别处仍沉在暗里。
她想起,采薇绢书上写的:
吾辈所守者,非一技也,乃人之所以为人。
想起悟清说,吃了二十年的苦,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一碗粥。
想起姚先生,捏着一片橘皮,干巴巴地说“亮”。
原来他们,从来不是异类。
他们,是从同一个家,走出去的人。
***
临走之前,老道士在门槛边,站了一小会儿。
桌上的茶盏已经空了,春杏收走时,在门外停了一下,又把盏底那点茶水倒进盆里。她做得很轻,没有插话,也没有往后堂里张望。
“姑娘的娘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忽然轻了,“也闻过老道身上这层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