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坦然,仿佛这并不是一种本事,倒像是有人问他会不会走路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这句话本宝申请收进语录。顺便申请,以后您不识字的时候,也这样回。”
“你少替我安排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。
她忍住没翻白眼。反正小馥也看不见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还有些烫,舌尖碰上去,立刻收了回来。她在心里警告小馥:“这回不许笑。”小馥只回了一声:“主人,我还没说话。”
他转过身,把斗笠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斗笠底下压着一圈扁平的草痕。他伸手把斗笠扶正,动作慢得很,像在安置一件比自己还有年纪的东西。
一张很瘦、很皱的脸,额头上有深深的纹。年纪看起来六十好几,眼睛却很亮,跟那张疲惫的脸很不一样。
灯光落进他的眼底,像有一点水光。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有嘴角那道旧疤让整张脸显得不太听使唤。
“姑娘在两年前,闻到老道身上的苦,”他说,“觉得,是什么?”
赵馥灵把茶盏放回桌面。
“苦丁。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。
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。他抬手按了按椅面,像是在确认它尚且肯接待一个老人。
“那不是苦丁。”
赵馥灵抬起眼。
他的指腹在桌面上一抹,留下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灰痕。说起那件事时,他的语气平平,仿佛是在谈一件做了多年,早已不必费心掩饰的旧衣裳。
“那是老道用几十种草,熬出来的苦丁的样子。”他慢慢说,“穿在身上,洗不掉,闻起来,跟吃了二十年苦丁的人,一模一样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赵馥灵的手指,在桌沿上,轻轻收紧。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说,他身上那层苦,不是吃出来的,是熬出来披上去的。”
“那是用另一种气味,盖住真正的气味。”小馥说,“我的数据库里,叫它‘掩蔽’。”
赵馥灵望着桌上的灯影。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,桌面上那道旧刮痕却被光拉长,像一道未曾缝合的细口。
“拿一层香,去盖另一层香。”赵馥灵低声说,“该叫覆香。”
老道士看了她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姑娘已经知道这个词?”
“猜的。”
她说完才发觉自己的掌心里有些潮,便在衣裙上轻轻擦了一下。这个词从舌尖落下去时,竟有种刚放好的对象终于找到了位置的踏实。
“那,”老道士笑,“老道今天,就是来教姑娘,这两个字,是怎么写的。”
赵馥灵没有追问他不识字要怎么教。她听得出,他要教的,是藏在这两个字里的路数。
***
老道士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葫芦,绳结在他指间滑过。他解得很慢,绳头先绕过指节,再从结里抽出来,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得先跟旧习惯商量一遍。
他从腰间解下那只旧葫芦,放到桌边,再解开系在葫芦旁的小布包,取出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。
白布落在桌面上,没有散开。赵馥灵看了看那整齐的折痕。布包很小,方才藏在袍子的阴影里,她竟没留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