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害怕了。
不是怕敌人。
是怕,自己点的那盏灯,亮得太快了。
一盏茶的工夫,茶面已经凉了。顾泽伸手想把地图收起来,手指碰到纸角,又停住,最后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寸。
春杏把剩下的茶盏一只只收走,到了地图旁,便放轻了脚步。顾泽垂着头,望着那些自己曾经觉得好玩的线,没再说话。
赵馥灵伸手压平纸角。她没有把地图揉掉,也没有急着安慰他。那些线的另一头,都是把信任交到她手上的人。
***
天快亮的时候,她一个人,爬上了观香阁的屋顶。
屋瓦存着夜里的凉,裙角被风掀起一点,她伸手压住,沿着屋脊慢慢坐下。远处的城门还未开,街巷沉在灰蓝的天色里,偶有一声鸡啼,隔了几重屋舍才传到耳边。
月亮很大,很圆,挂在长安城的上空,把一片一片屋瓦,照得像水面。
她坐在屋脊上,抱着膝盖,看远处的坊墙,一道一道,沉在夜色里。
“你说,”她对着月亮,低低地说出了声,“网织得太大,会不会被人拿走?”
她的话落在风里,衣袖边缘被吹得粘贴手腕。屋脊的阴影斜斜伸出去,停在瓦缝中间,没再往前。
身后,有瓦片轻轻响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
杜松的气味,被夜风,一点一点,送到她鼻尖。
“你刚才,在跟谁说话?”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跟月亮。”
“月亮回你了?”
“回了。”她说,“它嫌我话多。”
脑子里,小馥冷冷补了一句:“我没有嫌。我是建议。”
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,只是记下了。
他坐下时衣袍擦过瓦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两人之间隔着半步,屋脊狭窄,那半步却留得恰好,谁也不必往旁边挪。
“等天亮,就该过中秋了。今天晚上,我在宫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中秋宴,轮到我献酒。”
赵馥灵偏过头。
月光下,他的左眉尾,那道浅浅的疤,细细的,像一笔淡墨。
“酒呢?”
“是寻常的桂花酒。”他说,“两年前那一回,酒是别人替我备的。今年这一瓮,是我自己看着酿的。”
“陛下尝过?”
“前几日先送了一坛进宫去试。”
“他……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味道不错。”郑君珩的嘴角,动了一下,“跟我母亲当年,酿的差不多。”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夜风掠过屋脊,远处一扇窗里的灯火暗了下去。郑君珩把手放在膝上,指节被月光照得清楚,两人谁也没有打破那一小段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