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去后,红灯笼还在梁下轻轻晃。盘子里剩下几片糕点,春杏拿布巾罩住,免得夜里落灰。最后一名学员跨出门时,还回头说了句“明日再见”,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,落在空荡的大堂里。
最后一个学员离开,春杏把门板一块块上好,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她抬手揉了揉肩,低头看见门板边还搁着那把笤帚,便把它靠回墙边。关门前,那只猫已被春杏抱到后院。牠蜷在干草上,对今晚没捞着糕饼一事,显然颇有意见。
“掌事,”顾泽站在赵馥灵身后,声音有些兴奋,“今天办得怎么样?”
赵馥灵转过身。
这位二十四岁的助教,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,眼睛亮亮的,像一个准备献宝的孩子。
“顾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张纸,是什么?”
顾泽一怔,脸微微红了。
“掌事……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从月饼会开始到现在,把它从左袖换到右袖,又从右袖换回左袖,换了五次。”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他每换一次袖子,就小声说一次‘等一下再说’。一共五次。本宝都听见了。”
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又看了看那张纸,露出一副被纸出卖的神情。
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,把那张纸,在长桌上摊开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纸张被袖子捂得有些暖,边角也起了细细的毛。赵馥灵俯身时,鼻尖微微发涩,这股气息像旧书页在日头下翻开,干燥里带一点沉着的木味。她辨了辨,是墨香。
她的视线沿着墨痕移动,心里那点玩笑似的松快慢慢收了回去。
画得很粗,是长安城的简图,图上用彩色的细线,标了几十个点,点与点之间,牵着一根一根的线。
红线,青线,黄线。
最远的一根,一直牵到城外,画到汴京、扬州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学员们自己搞的。”顾泽说得很快,眼睛亮得吓人,“他们说,识香课上学的东西,不能只在铺子里用,要带出去。可是出去以后,大家散了,怎么办?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手掌还按在纸角上,仿佛怕地图一不留神便会自己卷起来。
“所以,他们想了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香信。”
顾泽指着地图上的点。
“每个人,有自己的一个味道。比如花椒陈皮,是卖菜的周婶。艾草茴香,是东街的阿福。”
“这些香料,磨成粉,装在小纸包里。一次留在门上的分量,只要一粒米那么一小点。”
“大家路过彼此的门,就轻轻蹭一下。”
“蹭一下,代表什么?”
“很多意思。”顾泽说,“在各人自己的味道上,另外加一味:橘皮薄荷代表‘平安’,乳香代表‘有生人’,零陵香代表‘需要帮忙’……他们自己定的。”
他用指尖沿着其中几条细线比了一遍,又发现自己的手指挡住了半个点,赶紧挪开。赵馥灵看着那些颜色交错的线,忽然觉得长桌上的灯火都被纸面吸了进去,只剩一层薄薄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