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下意识松了松手,立刻又发现自己做得太明显,手臂僵在半空,只好装作整理肩带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他方才那句话,气还没喘匀。先让他好好呼吸,免得进货的小伙计先把自己憋坏。”
“进去再看。”
***
门帘一掀。
门帘是厚布缝的,底边擦得发亮,掀起时碰了一下门框,落下几粒细灰。里头的灯火映到她的袖口,暖色晃了一下,又被她的身影遮住。
热气粘贴她的鼻尖,她喉头微微一松,像冬日掀开灶边蒸笼时迎来的那阵暖潮;茶香,熏鱼,炭火,老木头。
很热闹的味道。
几张桌子挨得不远,杯盏碰撞的声音从屋子各处传来。有人把长凳往后挪,有人抬手招呼伙计,屋梁底下挂着的灯盏被人影一晃,光便在墙面上摆了两下。
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满座的客人,三三两两,有低头喝茶的,有扯着嗓子谈生意的,有蹲在墙角嗑瓜子的。
嗑瓜子的人脑袋低着,两手一动一动,吐出来的瓜子壳整齐落在身边的小碟里。那只碟子干净得像才摆上去,连一片壳都没落到桌边。
柜台后面,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圆脸,笑瞇瞇,穿一件靛蓝的短褂,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拨算盘。
算珠在他指间来回走,木珠撞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拨得熟,手指一抬,珠子便停在该停的位置。赵馥灵忽然想起前几夜那声算盘落地的响,胸口也跟着紧了一下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他抬头,笑得很客气。
“打尖。”赵馥灵说,“两碗茶,一碟点心。”
“好嘞。”
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边的木桌被手肘磨得发亮,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刮痕。窗纸透着水光,河面上偶尔掠过一点晃动的亮色,照在她的指节上,转瞬便淡了。
袖袋里有一小截杜松,是她出门前,故意带上的。她身上天天沾着这个味道,藏也藏不掉,不如先看谁闻得出来。她想知道,这间店的墙后面,有没有一只鼻子。
她坐定后没有急着挪动袖口,只把手掌搭在桌边。那一小截杜松隔着衣料贴着腕侧,随着她抬手落手,衣袖间的气息也跟着微微浮动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带着自己的招牌味道去敲对方的门。我想确认一下,这一趟是去试探,还是去自首。”
“试探。”她在心里答。
“好的。我先把您的心跳记下来,万一是自首,至少有一份证据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顾泽把药箱放到身侧,箱底碰着长凳,闷闷一响,他立刻用脚抵住,装作只是换了个坐姿。
窗外是渡口,船夫喊号子,河风带着芦苇的潮。
有一声号子从水面传来,尾音拖得长,穿过门窗后便被屋里的说话声接住。风把帘子掀起一角,屋内的热意往外探了探,又被河面送来的凉气推回去。
一切,和她记忆中的,一模一样。
她把鼻子,轻轻放开。
她没有立刻去辨每一张脸,先让呼吸沉下来,将耳边的声音一层一层分开。杯盏落桌,算珠相撞,交谈和笑声都各有位置,坐在桌边的人也各有动作。她的手指沿着桌缘缓缓移动,停在那道浅刮痕旁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帮我想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这间茶栈,哪里不对?”她在心里问。
小馥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这一小会儿里,赵馥灵听见杯盖碰上茶盏的声音,隔壁桌的人笑了一声,柜台的算珠也正好停下。每一样都落在恰当的时候,恰当得让她的肩背慢慢绷紧。
“主人,”小馥慢慢地说,“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对。”
“味道呢?”
“茶香,烟,熏鱼,炭,都对。”小馥说,“可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