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为什么带算盘?”
“万一里面有帐。”赵馥兰一本正经,“我不放心别人算。”
翠微在前面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赵馥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,还特意用手掌把系带往上托了托,仿佛这样一来,算盘便能少占一点夜色。
赵馥灵闭了闭眼睛。
她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:眼下要找的是文书,算盘确实不能算毫无道理;只是若真遇上什么动静,赵馥兰准备拿算盘做什么,她暂时不想追问。
“馥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***
月洞门上的封条,已经褪色了。
封条边缘卷起,原先搭在门框上的一端早已被雨浸得松脱,整张纸仍黏在门扇上。几处被藤叶遮住,纸面上留着水痕。夜风从门缝穿过,带着草叶擦墙的窸窣声,封条也跟着轻轻翘起一角。
刑部盖的红印,被雨水泡得只剩半个,在夜里,像一只没睁开的眼睛。
翠微没有碰封条。
她先抬眼看了看门楣,又用手背碰了碰门缝,确认门扇落在哪一边。她做事一向细,细到赵馥灵有时怀疑,若哪天有人把一粒米放到她眼前,她也能先判断那粒米是站着还是躺着。
她蹲下去,撬棍探进门缝,轻轻一抬,整扇门的轴,从下面卸了下来,连着封条,原样靠在墙上。
门轴离开门框时,木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,短得像有人忍住了一个喷嚏。翠微把门扇扶稳,动作平静,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。
门后是一个荒了很久的院子。
石径被野草盖住,一棵老海棠,枝子长得乱七八糟,把半个天空挡住了。墙角一口干井,井沿上积着落叶,踩上去,软软的,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。
三个人,从卸下门扇后露出的空隙钻了进去。
那棵海棠有一截枝子垂得很低,赵馥灵进门时差点擦到布巾。翠微抬手替她拨开,指尖碰了碰枝梢,便有一片叶子落下来,贴在她肩上。
一股气味,迎面扑来。
赵馥灵喉头微微一紧,鼻腔里泛起潮意。那股湿冷贴在呼吸间,像久未翻晒、又被雨气沾过的旧被褥。
霉,灰,朽木,蜘蛛网。
还有……
赵馥灵在黑暗里,停住了。
她的手仍搭在包袱带上,指尖不自觉收紧。那些熟悉的陈旧气息都很重,偏偏有一处细微得几乎要被它们压住,让她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她闭上眼睛,把鼻子放慢。
她把注意力一层一层往下送,先让喉咙里那点紧绷松开,再让心跳从耳边退回胸口。身后,赵馥兰挪了半步,包袱里的算盘珠子轻轻碰了一下。
霉的底下,灰的底下,朽木的底下。
有一点很淡的、干净的味道。
不是旧的。
是这个月,才有的。
有人,在这间院子里,最近来过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已经闻到了。”小馥说,“不是人。是人走过之后,留在地上的洗过的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