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在最后一排,听着这句话,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说得很好。
好到,连反驳,都显得像在无理取闹。
她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印。若只听那几句话,三皇子说得句句有理,甚至像是在替所有人防住偏见。可那句“皆属感知为评”,已把所有不易留下痕迹的提醒,先一步推到了门外。
“那么,”郑君珩说,“市舶司验货,闻出一船沉香掺了松脂,算不算?”
“验货是验物,不属人员考评。”
“京兆府勘火场,闻出灰里有猛火油,据此断为有人纵火,又如何?”
“勘火仍须有器物佐证。”三皇子温声说,“若仅凭所闻,不得为据。”
“若器物已被毁去呢?”
三皇子的笑意,停了一息。
那停顿很短,短得足够被说成是呼吸,也短得足够让听的人记住。
“那就是,”他说,“查无实证。”
殿里,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赵馥灵听见那一声,目光越过前排肩背,落在郑君珩身上。
郑君珩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身,朝殿门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没有催促,也没有替她作答。从她所在的位置,正好能看清他袖口停在身侧,手掌微微收着,给她留出了一条通路。
最后一排,赵馥灵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四十几双眼睛,一双一双,从前面转过来,看着这个穿天青大袖衫的姑娘,从队尾,一步一步,走过整座大殿。禁步在裙腰上,一步一响,银泥披帛从肩头滑到臂弯,她没有去扶。
她听见玉珠清脆地碰了几下,声音沿着宽阔的殿面散开。这一路不算长,却足够让她的每一个步子都被人看见。她把下巴稍稍收住,眼睛望向前方,任由披帛垂在臂弯。
她在郑君珩身侧三尺的地方,停下,福身。
“臣女,观香阁赵氏,奉旨列席,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御座上,承平帝只说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落得很稳,没有替她把话说完,也没有把她挡回去。
“殿下方才说,”赵馥灵抬起头,看着三皇子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,落得很稳,“‘若器物已被毁去,便是查无实证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么臣女想请教殿下:毁证据的人,只要毁得够干净,就没有罪么?”
殿里,静了一息。
三皇子的唇边,笑意仍在:“毁得再干净,总有人证。”
“是。”赵馥灵说,“人证,也是一个人看见的、听见的。殿下肯收人证,就是肯收一人之感知,只要有旁证。所以臣女斗胆,求殿下把附则三,改半句。”
“哪半句?”
“‘一概不采’四个字。”她说,“改成‘不得仅凭一人之鼻断人,须有旁证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她舌尖抵住上腭,将下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那并不是新话,却是她在此刻最不能含糊的一句。
“这半句,臣女在礼部说过。臣女只怕,这半句不改,后面的话,就再也没有人敢说了。”
三皇子看着她,眼睛里那一层湖水,仍旧没有起一丝涟漪。
“此为细则,”他温声说,“容后再议。”
“臣女,记下了。”
她福了一福,退回队尾。
她退得不快,步子仍旧稳稳落在殿砖上。有人把目光收了回去,有人还看着她的背影,像是在等她再多说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