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鼻子放慢,一个一个,辨过去。
这是最笨也最稳的法子。若一口气把所有气味都揽进来,她便只能得到一团热闹,还要被热闹反过来搅得头疼。
孟远川在左边第三排。
胃药,冷茶,旧墨,那一丝旧土。
比前几日,淡了一点。
她心里微微一顿,视线停在他身上片刻。老先生的衣袖收得整齐,袖口露出的手背有些清瘦,掌指安稳地拢在身前。
三皇子在右边第一排。
白檀,很淡,很干净,像一张新纸。
她多看了他一眼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雪色的长袍,神色平静,站在那里,像一尊白玉。
“宣,三殿下,上疏。”
太监的声音,在殿里荡了一圈。
尾音落在高高的梁间,回声稍稍迟了一步,仿佛整座大殿也等着那份奏疏被念出来。
三皇子走出队列,双手捧着那份《明理导引疏》,跪在殿中央,额头抵地。
声音温润,一字一句,像在给一个孩子念一首很熟的诗。
“臣郑君琅,谨奏。”
***
他念完前七条,用了小半个时辰。
殿里的人,一个一个,点头。
有人听到要整饬文书,便把背脊挺直了些;有人听到要核明章程,则下意识把手里的笏板握紧。每个人都像在等一件早该做的事,终于有人替它写成了条目。
连承平帝,也微微颔首。
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每一条,都是对的。
每一条,都该早一点做。
站在队尾的赵馥灵,听着那些话一条条落下,知道自己此刻若只是被其中一句说服,便会忘记还有后面的附则。她轻轻捻了一下指腹,让自己把那几行字牢牢记住。
“附则三条,”三皇子的声音,依然平静,“为运行之细则,臣不赘述,请陛下裁示。”
他说得很快,很轻,像把最后一页纸,顺手翻了过去。
殿里的人,还在回味前面那七条,没有人在意。
她也看见几名官员低头整理衣袖,有人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。那一刻,众人的心神都已被前七条牵住,后面的字句像一根细线,悄悄从他们眼前溜过。
“臣有一问。”
郑君珩出列。
一排衣袍轻微摩擦,几道目光随他移动。殿上没有谁出声,只有他腰间金鱼袋的穗子,随着步伐晃了一下。
三皇子转过头,看着他,唇边笑意很浅。
“七弟请讲。”
“附则三,”郑君珩说,“‘感知为评’四字,作何解?”
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方才还有人悄悄移动的手停住了,连那一角微微晃动的袍袖,也安静下来。
三皇子没有迟疑。
“凡未经验证、无法复核之个人感受,皆属感知为评。”
“如,闻一人之气味,而断其善恶。”他的声音很柔,“如,见一人之神色,而断其真伪。此类判断,易受偏见所染,故不宜用于人员考评与政事判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