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你说得,一个字都没有错。”
赵馥兰低下头,盯着帐册封面看了一眼。那封面被她抱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,她伸手把其中一角抚平,动作比方才翻帐还慎重。
“看来我往后该多查最后一页。”她说完才发觉自己把话说出了口,耳根微微红了,“帐册如此,奏疏大概也如此。”
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这句可记在帐册扉页。省得有人只看第一页,就自称看完了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道:“你少替人家添功课。”
***
“小馥,”赵馥灵在心里说,“帮我算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如果这一条,被陛下批准。”
“照这一句,”小馥的声音很平,“官吏选拔、案件审理、军队征召,只要被列入‘人员考评’或‘政事判断’,凡凭气味、直觉、感知所作的判断,都可能被挡下。若细则再往外推,师徒收授、行会准入,也可能受影响。”
赵馥灵望着那行字,纸上墨色均匀,连一个字都没有颤。她问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层意思都摸清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识香,不是被禁止。”小馥慢慢地说,“是被‘合法地忽略’。”
“忽略?”
“对。您可以继续闻,可以继续说,但在这条附则管到的官方评判里,您凭气味作的判断,都可能被排除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小馥说,“‘感知为评’这四个字,条文里没有定义。”
“所以,什么算感知为评,将来由谁说了算?”
“由订细则的人。”
赵馥灵闭了一下眼睛。
若这一条,早两年颁布,含章殿上,那三轮蒙眼辨拇指,连开始的资格都没有。
张叔同,现在还好好地,坐在吏部的堂上。
她的手在膝上收紧,衣料被指尖攥出一道细褶。那一日殿上的光,那些蒙起眼睛后静下来的人声,忽然都在脑海里浮了一下,却被眼前这半页字压回去。
她忽然明白,三皇子那天,为什么说,要让识香成为一门“可以被教、被查、被监督”的学问。
不是要禁止它。
是要让它,没有用。
“主人,”小馥轻轻说,“这是我听过,最有礼貌的一次谋杀。”
“这比孟老先生在礼部的那三条,”郑君珩的声音,终于响起,低而冷,“狠得多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三条,是明着挡。”孟远川说,“这一句,是暗着消。”
“明着挡,我们还能吵。”郑君珩的声音很低,“暗着消,连吵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因为他没有说,不准你闻。”赵馥兰轻声接下去,“他只是说,你闻到的,不算。”
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着眼,指节依旧按在桌沿,灯光落在他的袖口,袖边的暗纹被照出一点细细的光。
赵馥灵看了她一眼。
赵馥兰说完,自己也吓了一跳,把帐册抱得更紧。
郑君珩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战国策里,扁鹊被秦武王身边不懂的人一句话拦下,气得把砭石丢了。他说,‘君与知之者谋之,而与不知者败之。’若让不懂的人定下什么才算可用,这一条,是要天下的事,都交给不知者。”
赵馥兰听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帐册,手指不自觉地又把书脊扣紧了些。她方才说得清楚,眼下却像怕帐册也被列进什么“不算”之中,抱得几乎没有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