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远川是在第二天夜里,把底稿送来的。
夜色沉沉,观香阁后巷只亮着一盏小灯,灯芯被风拨得歪了一下,又顽强地挺回去。巷口的石板湿冷,白日留下的车辙里积着一线水光。
只带了一个看起来像卖炭人的老仆,没有走前门。他让老仆,赶着一辆板车,绕到观香阁后巷,从炭堆底下,抽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筒。
板车的木轮吱呀作响,老仆的斗笠压得很低,肩上还落着几粒炭屑。守巷的翠微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回身把门闩往旁边挪开,神情平静得仿佛每晚都有卖炭人来送一筒文书。
赵馥灵接过长筒的时候,手心里凉了一下。
那股凉意沿着掌心爬上指尖,她下意识把长筒捧得稳了些。油布外层摸来粗糙,里面却硬挺得很,显然裹了不止一层。
那是一份抄本。
纸很新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没有任何涂改,连墨色都均匀得像用尺量过。封面上只有五个字:
《明理导引疏》。
落款的位置,空着。
“这是三殿下下月要上呈陛下的稿子。”孟远川的声音,在黑暗里,压得很低,“老夫是他的老师,他让老夫替他看一遍。”
他的衣襟上沾了夜露,鬓角也有些潮,说话时一手按着衣袖,像是怕袖口碰到那份纸。
“老先生不该拿出来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老夫来的时候,没有张扬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身后的板车还靠在墙根,车轮上卡着一小截干草。老仆蹲下去,用手指把草抽出来,动作谨慎,神色庄重,像在清理什么不得了的证物。
“原件,老夫不敢带出来。这一份,是老夫在三殿下的书房里,就着他案上的纸,抄了一夜。”
老仆低头理好炭袋,没有追问筒中装了什么。巷口传来脚步声时,他便握住车把,等那声音远了才再动。
***
后堂的桌上,摆开了那份抄本。
桌面已经擦过一遍,仍能看见木纹里细细的旧痕。窗纸外的夜色一片深蓝,灯影照在纸上,四角都泛着暖黄。
灯挑到最亮,赵馥灵坐在正中。左边是孟远川,右边是郑君珩,赵馥兰坐在她斜对面,手里抱着帐册,眼睛睁得很大。
翠微守在门外。
春杏被打发去睡了。
整间屋子,只剩四个人,和一份写满了字的纸。
赵馥兰把帐册抱在膝头,手指扣著书脊。她显然努力把眼睛睁得精神些,奈何每隔片刻,眼皮便要往下沉一寸。帐册被她托得稳稳的,颇有几分不肯先睡的架势。
赵馥灵翻开第一页。
“我念,”她在心里说,“小馥,你记。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若开头有‘臣惶恐’那种客气话,可以跳过。本宝听过的奏疏,开头常常先客气。”
她心里回了一句:“这份也客气,你倒是先判了。”
“主人,我只是替您省下念‘臣惶恐’的气力。至于这份稿子值不值得客气,等听完再说。”
她没跳,轻声念了出来。
“《明理导引疏》,谨奏。
臣闻,天下之治,在于明理。
民有情,则易乱;官有感,则易偏。故欲致太平,必使事皆有据,判皆有依,人人可验,条条可查。
今拟七事,以为导引。”
她一条一条往下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