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过来,低头一闻。
米香,热气,一点点咸菜的酸。
他站在街上,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,笑着蹲了下去。
“老衲吃了二十年的苦,”悟清说,“才知道,自己有多想念,一碗粥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,指腹从缺口旁边绕过,没有碰到那处磕痕。那只杯子里的茶早已放凉,杯面映着灯火,微微晃动。
屋里很静。
孟远川的手,拢在茶杯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袖口落在杯边,洗得发白的布料沾着一点水汽。那只手没有握紧,也没有松开,仿佛杯子里留着某一句还不能说出口的话。
“那天以后,”悟清说,“老衲离开了那个圈子。”
“可是他们没有放过老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老衲记得太多。”悟清说,“所以老衲留下来,留在这座庙里,替他们发香。他们以为老衲还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其实,老衲在替另一边,记他们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赵馥灵。
“这件事,连孟老,也是前几日才知道。”
赵馥灵的目光从悟清移到孟远川,又落回那盏灯。火苗在灯芯上缩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便跟着矮了几分。她没有追问另一边是谁,也没有问那三个馒头代表什么。
这些问题,此刻都还没有轮到她开口。
***
孟远川终于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,比在后堂时更低,更哑,像一把旧琴,在夜里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老夫二十岁那年,”他说,“面前有两条路。”
“一条,是谢先生。”
“一条,是章法。”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她的手从桌下放回膝上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。孟远川的衣领洗得发软,领口一侧微微折着,与他从前整饬的官袍全然不同。
“谢先生教的东西,很美。”孟远川的目光,落在杯子里,那里的茶,慢慢凉了,“可是老夫那时觉得,它太散。”
“没有章程,没有典籍,没有朝廷的认可,全靠一个人把鼻子教给另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倒下,整门手艺,就跟着倒下。”
“老夫那时想,若能把这些东西,写成规矩,立成制度,传给千千万万人,那它就永远不会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杯口的茶水已经平静,灯焰映在其中,细细一线。屋外有夜风掠过,门缝边的布帘动了动,影子在矮桌旁轻轻挪开。
“所以老夫选了章法。”
“老夫进了国子监,一步一步,做到祭酒。老夫写过十几部章程,教过上千个学生,老夫觉得,自己做的是对的。”
“可是老夫没想到。”孟远川抬起眼睛,声音有些颤,“章法,是会被拿走的。”
“老夫写的规矩,被别人读了,拿去,改了,变成了管人的刀。”
“老夫只选了章法,没有选方向。”
屋里,没有人说话。
悟清垂着眼,指尖仍搭在膝头,没有挪动。赵馥灵看着孟远川,从他微微颤动的喉结,到茶杯边缘那圈细小的水痕。翠微守在小门外,身影被灯光落在门框上,安静得仿佛也成了庙里的一件旧物。
过了一盏茶,他才慢慢地,用一种很疲倦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“老夫的信念,像一帖放过了时候的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