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。”
屋子不大,只有一张矮桌,三只粗瓷杯,一壶刚煮开的茶。
水汽自壶口往上升,碰到低矮的屋梁便散开。桌边摆着一只木托盘,边角缺了一小块,像是用了许多年,谁也没舍得换。
孟远川坐在桌边。
他今天没有穿官袍,只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看起来比在观香阁后堂那三回,矮了一截,也老了一截。
他的背仍挺着,肩上却有一点旧衣料撑不住的垂坠。木簪简单地别住花白的头发,鬓边几缕散发落下来,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总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国子监祭酒。
他抬头看见赵馥灵,微微点了点头。
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。
这间屋子里三只杯子各有些不同,一只杯沿缺了米粒大小的口,一只釉面发暗,另一只倒是完整。赵馥灵进门时,目光掠过它们,见桌边只留了三个位置。翠微守在门外,没有进来就坐。
悟清给三个杯子都斟了茶,在最后一个位置坐下。
热茶落进粗瓷杯中,声音沉沉的。悟清斟到最后一杯时,茶壶微微一偏,水线停在杯口下方,分寸拿得极稳。
“老衲先说一句。”他看着赵馥灵,声音很轻,“施主那天来,老衲说,鼻子很好。”
“师父还记得。”
“老衲是故意的。”
赵馥灵抬起头。
她放下刚端起的茶杯,看向悟清。
悟清的眼睛,很清,很静。
“老衲在这座庙里,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替人发了二十年的平安香。”
赵馥灵的手,在桌下,轻轻收紧。
她手指抵住掌心,指节起了一点白。茶气在桌边浮散,屋里暖意仍薄,矮桌底下的地面透着夜里的凉。
悟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老衲发香,不拆。”他说,“但老衲,记人。”
“记人?”
“每一个来取香的人,什么味道,什么时辰,什么脚步。”悟清慢慢说,“老衲都记在心里。二十年,记了三百四十七个。”
屋里,忽然静了。
赵馥灵看着这个瘦削的老和尚。
他的僧衣袖口略有磨损,指甲修得干净,双手合拢时,掌心的薄茧露出一点。那不是坐在蒲团上什么也不做便会留下的痕迹。
他身上,那一道苦丁的旧痕,淡淡的,在茶烟里浮着。
“师父,”她轻声说,“您也曾经……”
“是。”悟清点头,“老衲年轻时,吃过。”
“吃了二十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悟清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“老衲闻到一碗粥。”
***
这个故事,他讲得很短。
他说,他二十岁入了一个圈子,那里的人,个个沉静,个个明理,他们说,人的苦,都来自感觉。把感觉去掉,人就自由了。
他信了。
他吃苦丁,洗身子,断香料,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,坐了十年,再十年。
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。
四十岁那年,他走过一条巷子,一个卖粥的老妇,把一碗热粥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