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沉默了。
桌上那张配方纸仍然摊开着,墨字旁边沾着一点极细的木屑。她伸手把木屑拈起来,放到一旁,没有丢掉,也没有再加进去。
她的脑子里,飞快地过了一遍她所有的材料。
那一瞬间,桌上所有的小盏都像被重新排过次序。她想起那些曾经用过的香材,也想起香柜里一格格收着的瓶子。那一百三十个格子仍在,已有几格空了;用尽的一瓶,并不会因为需要便自己生出香液。
老山檀,是最深、最沉、最像佛堂的那一种木香。
她想起那瓶精油的瓶身,想起自己当时如何将最后一点用尽。记忆里的瓶口干净得近乎无情,不管后来有没有后悔,空瓶都不会再替她生出半滴来。
可是她从2030年带来的那一瓶老山檀,两年前已经用完了,用在一位睡不着的老夫人身上。
铺子里每月进的檀香木屑,是新木,太浅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新的檀香木,不够。”她在心里慢慢说,“他说的是一个人每天拨一串珠子,拨了几十年。珠子被手汗、被指腹、被时间,一遍一遍养出来的木香,比新木深得多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息,才说:“主人,这个判断不在数据库里。但我听见您刚才提到了手汗、指腹和时间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这一次不必替我找数据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您需要的,是盘过的老檀珠。”
“对。”
她想起一件事。
她的手指从桌面移开,轻轻碰了碰袖口。那个念头来得清楚,却带着一点隔了年月才忽然想起的重量。
两年前,周尚书府的老夫人,曾托人送来一个小木匣,里面是一串檀香佛珠,附一张纸条,只有一句:“多谢三小姐,让老身睡了一个整夜。”
那串珠子,是她盘了半辈子的东西。
她当时将小木匣放在桌上看过一眼,匣盖合得严实,纸条也一并收在里面。她没有把珠串拿出来,只记得送匣的人叮嘱过要妥善收着。
赵馥灵那时没有收,退了回去。
后来老夫人的嬷嬷又送来一次,说,老夫人说了,若三小姐不收,她今夜便睡不着。
那句话至今仍留在她记忆里。她收下时,甚至不知该先回绝,还是先替那位老夫人担心那一夜。
她收下了。
收进柜子最深处,一次也没有动过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听您的语气,那个木匣仍在。”
“在。”她没有出声,只在心里答它。
小馥没有再追问,等她开口。
赵馥灵看向孟远川。那几张纸条仍在桌上,汤面已经凉透,灯火照着他安静等待的脸。
“我知道谁手里有。”她抬起头,对孟远川说,“也知道,它现在,在哪里。”
那只收在柜子深处的木匣,仍隔着几层夜色,安静得像一个没有打开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