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干。”
“像一本放久了的书。”
赵馥灵在桌上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记下。
凉,干,像书。
她写得很慢,写完又用笔尖在“干”字旁点了一下。纸上的字不多,却比那些漂亮的形容词更像一扇半掩的门。
“他躺的床,是什么木头?”
“是……”孟远川想了想,“老榆木。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。”
她把他说的“边角磨得发亮”也记了下来。那不是一个香名,甚至算不上气味,却让她想到了许多次有人扶住床沿、有人伸手整理被褥,日子就这样在木头上留下痕迹。
她又记了一笔。
“床边有没有烧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说,病人屋里,不要有烟。”
孟远川说完,抬手碰了碰茶盏。茶水仍暖,他却没有喝,只让两只手指沿着盏口慢慢移了一圈。
“他身上,有没有别的味道?药味?汗味?”
孟远川的眉头,轻轻皱起来。
他的视线落在桌面,停在那张写着几个字的纸上。外头有人经过,鞋底擦过廊板,声音渐远,他仍没有开口。
这个问题,他想了半晌。
“药味很淡。”他说,“他不肯吃重药。他身上,更多的是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赵馥灵等着。
她把笔放在纸边,手掌平贴桌面,没有再追加问题。这时候若催得太紧,恐怕连那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也会被惊散。
“是旧的。”孟远川终于说,“一种,不是衰败,是沉淀下来的旧。”
“像一座房子,住了很多年。”
她把这句话,写在纸的最中间,描了两遍。
写到第二遍时,笔尖在纸上留下比前一次更深的墨痕。她端详片刻,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记号,没有替那个“旧”字加上任何解释。
***
第一次,她做的是一个很简单的组合。
桌边的香材逐样排开,几只小盏各自盛着不同的东西。她先将广藿香与岩兰草放在手边,再把陈皮和干书页的灰分别挑出来。每样只取少许,落入盏中时,细末沾在她的指腹上。
广藿香做底,岩兰草辅,加一点陈皮,一点干书页的灰。
她把调好的香液,取少许点在一片薄薄的纸条上,让气味散开片刻,递给孟远川。
纸条在她指间轻轻颤了一下。孟远川接过时,两根手指捏住纸边,没让香液碰到掌心。
他接过来,闭上眼,凑近鼻子,像一个口渴了很多年的人,面对一杯太干净的水,不敢喝得太快。
半晌,没有动。
赵馥灵没有去看桌上的配方,而是看着他的鼻翼、下颌与握住纸条的手。纸条在他指间停了好一会儿,直到他终于把它放低。
然后,他睁开眼睛,摇了摇头。
“像药铺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太干净。”孟远川说,“他的铺子里,没有这么……有条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