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边已经起了毛,墨迹有些晕开,显然被人反复摸过。
标题下的字迹并没有多余的修饰,行间也留着足够的空白。被折过的地方正好穿过几行字,像一条不太整齐的河,把文章分成几段,又让每一段仍能接回原处。
“‘厨人闻一锅汤,疑其坏,未必真坏;尝之,乃定。’”他念了一句,“这个句子,是一个真正做过事的人才会写的。”
孟远川念到“尝之”时,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,没有把纸推到她面前,也没有收回去。那句话就留在两人之间。纸上几个字,看着简单,真到了灶边,还得懂火候、辨食材,不能只捧著书等答案。
“老先生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我读过的所有读书人,”孟远川说,“没有一个,尝过汤。”
赵馥灵愣了一下。
她一瞬间想起那些捧著书卷进门的人,衣袖擦得齐整,问起“汤”字来时却很可能只见过它写在纸上。若是其中有人听见这句话,回去恐怕会先去问家里掌勺的人,这究竟算不算一种读书人的功课。
然后,她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。
是真的,被戳中了。
她笑得不大,眼角却弯了一下。那些关于汤的道理,说起来像是文章,落进碗里才知道会不会溅到衣襟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先前教学生时,应该在课堂上多摆一只碗,免得有人把所有本事都学在纸上。
孟远川没有笑。他看着她,眼神很静,像一口很老的井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沉下去很久的审视。赵馥灵迎着他的目光,手指仍搭在茶杯旁,没有再去碰那张文章。
“我不是来追究作者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赵馥灵没有把茶杯拿起来。她等着他开口,心里原先那点因笑意浮起的轻松,也随着这句话慢慢收回去。
“这篇文章,你回答了一半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他的手仍放在那张纸旁边。纸角被他指腹压住,墨字没有移动,桌上的茶也依旧没有被碰过。
***
窗外,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门外的光先是褪成了青灰,又被前堂新点起的灯从另一侧映出一层暖色。窗纸上偶尔掠过街人的影子,影子一晃就散,屋里的两个人却仍坐在原位。
春杏在前堂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,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灯芯刚剪过,火焰稳了片刻,又被一阵穿堂风摇得偏向一边。桌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,纸上的字也仿佛一明一暗,像正等着某个人把它们读完。
孟远川的手,放在膝上,十指微微拢着。
他没有去扶那只茶杯。指节因为长年习惯收紧而有些僵,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,动作极细,不留神便会错过。
“你文章里说,”他慢慢地说,“鼻起疑,尺定案。鼻与尺,是一人的左右手。”
“是。”
她答得很轻,没有替文章多添一句解释。桌面上那张纸仍在两人中间,像是一段已经说过的话,也像是一个还没能走到尽头的问题。
“老夫想问的是,”他抬起眼睛,“若左右手意见相左,听谁的?”
赵馥灵没有马上答。
她看着这个老人。
他问得并不急。话说完后,眼神仍停在她脸上,像是将一个问题交给她,不是要她立刻交出漂亮答案,而是要她看看这问题能不能放得住。
他的问题,不是刁难。
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在上一辈子见过很多次的东西。
是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,站在岔路口,不是想问路,而是想知道,自己走过的那条,到底对不对。
那种神情令她胸口微微一紧。她见过许多人带着困惑来找她,也见过有人明明已经走到路的尽头,仍想知道自己当初是不是走错了第一步。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,穿着一件磨旧的长衫,膝上放着一双收拢的手,却像把很长一段路也一并带进了这间小屋。
“老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胃,吃了多少年的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