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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孟远川登门(第2页)

“老夫听说,你的学生,已有七十余人。”

“七十三。”

这个数字她答得干脆,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像在报一笔帐。七十三张不同的脸,七十三双各有脾气的手,七十三种把课堂弄得不太安静的方式,统统挤在脑海里。

“都是些什么人?”

“做生意的、做厨的、做药的,还有几个,是来历不明、只说自己想学一点本事的人。”赵馥灵说,“也有读书人。”

她说到“来历不明”时,语气很平,像是这几个人里头谁也没打算先替自己补上来历。倒是那些读书人,通常坐得最端正,提问时却未必比做生意的更懂得拐弯。

孟远川的嘴角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“读书人,来学什么?”

“学着怎么闻自己家的饭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赵馥灵自己先想起几个学生把饭菜端到课堂上,神情郑重得像要呈交一份文章。有人明明吃过一辈子自家灶下的饭,却直到坐进她的课堂,才发觉同一锅汤,早晚两次的气息也能不同。

孟远川没有笑。

可是他的眼角,松了一点点。

那一点点松动很快便收回去了,快得几乎能让人怀疑自己看错。赵馥灵却看见了,心里悄悄替自己记下一笔:这位老人不是不会笑,只是大约觉得笑也得先经过一番审核。

赵馥灵替他斟了一杯,退回对面,也坐下。

茶水落进杯里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她把茶壶放回原处,手掌在桌沿停了一息,才收回来。这里是她每日教人、做事的地方,寻常得很,却也正因为寻常,桌上的一道刮痕、一片橘皮都带着日子留下的痕迹。

她在这个时候,第一次,认认真真地闻他。

她把呼吸放慢,让外头的杂声先退开一些。鼻腔里一时像摊开了几层薄纸,最外头的气息浮上来,底下的则藏得更深,得耐心等它自己露出边角。

墨,陈年的。冷茶,放了半天的。

胃药,酸酸的,涩涩的,混着一点甘草。

孟远川的袖口略旧,衣襟整洁,身上各种气息却没有被刻意遮住。她嗅到的不是一个收拾得滴水不漏的人,而是一个带着日常生活走进屋里的人。衣上的墨气、残留的茶味,和苦涩的药气,各自叠着,却还不足以说明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。

再往下,她把鼻子放得很慢。

她没有急着追那一缕气息,只让每次呼吸都短一些,像是把一扇沉重的门一寸寸推开。若急着下判断,鼻子也会被自己的念头带走;她早已知道,先听见自己脑中的声音,不代表就先嗅到了真相。

胃药底下,墨底下,是议事厅里那一丝旧土味。这回离得近,她终于闻出,土里还埋着一丝苦。

不是新的。

是一道很老很老的疤。

像悟清身上那一道旧痕,可是更深,更沉,像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,走了大半辈子,后来停了很多年,痕迹却长进了骨头里。

那气息没有把答案交给她,只让她想到,这位老人也许有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。她没有把那段年月妄自拼出形状,也没有替他取名字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“那篇文章,”孟远川开口。

茶杯里的水面还停着一圈细纹,赵馥灵抬起头。

“是你写的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他把那句话说得平平整整,没有试探,也没有替她留下推辞的余地。这不是当面追问一件小事,更像是把他一路带来的判断放在了桌上,等她看一眼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前堂的声音隔着墙传来,春杏似乎把扫帚放进了角落,竹柄碰着墙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赵馥灵没有转头去看,只把手指按在杯沿,让杯子停在原处。

“老先生是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没有人告诉我。”孟远川说,声音很平,“是文章自己告诉我的。”

他从袖子里,抽出一张被折了又折的纸,摊在桌上。

他摊开纸时动作很慢,指腹在折痕上压过,将翘起的纸角按平。那张纸被带来的路程里大约收过许多回,边缘薄得透光,却仍被他收得整整齐齐。

〈鼻与尺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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