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旁的人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条陈,没有出声。长案上的纸页边角一层叠着一层,原本整齐的列字,在这时看起来忽然多了许多空白。
“着孟祭酒,撤回重拟。”
***
散会的时候,赵馥灵站在廊下,靠着柱子,看着人群一个一个走出去。
廊柱被日头晒得微暖,衣袖碰上去时,能感觉到木头里藏着的热。人群从她面前散开,有人把文书收进袖中,有人低声同身旁的人说话,声音飘过廊下,又很快被远处的脚步声带走。
顾老爷从旁边走过,低声说了一句:
“那位老太医令,是我昨晚去请的。”
她转过脸看他。顾老爷两手拢在身前,神情比方才在厅里松快了些。
“您请的?”
“我没说要他问什么。”顾老爷说,“我只说,有一篇文章,请他看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像一尊财神。
赵馥灵看着他,心想这位财神大约不必开口,旁人也知道他手上有多少门路。可他说自己只请人看文章,语气又自然得像只替人送了一碗清水。
“他看完,自己决定的。”
顾老爷说完便看向廊外,没再补上更多话。
赵馥灵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看着人群最后几个背影走远,才将手里那本空白帐册往怀中靠了一点。方才那一场问答像是已经散了,声音却仍留在廊下的梁木之间,哪里都还听得见。
风从廊外吹过来,带着盛夏的热,和一点晚开的槐花香。
她想着那一百多个字。
那些字在她脑中一行行地排开,短得没有地方藏,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躲。她没有署名,纸上只有那个简单的题目和那些话。
没有署名,她也没有当众承认是自己写的。
或许郑君珩让它进了投书摘要;顾老爷把它送到了老太医令的案头;老太医令读完,自己站了起来。这些事,她都没有事先安排,最后那一句,却留给了她自己说。
她把这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顾老爷邀人读文已亲口说明,君珩那一段则仍是猜测。投书的路径仍旧有好几个转折,而那张纸如今已经落在合适的位置上。
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翠微将空白帐册的页角压住,避免廊风把它掀开。那几页纸仍旧一片空白,仿佛今日进厅一趟,最后记下的不是墨字,而是谁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,她看见回廊的尽头,有一个人,慢慢走过来。
不是走向她。
是走向那棵老槐树。
那个瘦削的灰衣老人,走到树下,已经站住了。
阳光从槐叶的缝隙落下,在他的肩头停成一块斑驳的亮色。他站着没有动,树影在地面上微微晃,远处廊角有人收起最后一叠文书,纸页合拢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风刚好从他那边吹过来。
墨,冷茶,胃药,还有那一丝旧土味。这一次,土味重了一点点,像一个人,终于肯把锁了很久的老木箱,开一条缝。
她吸了一口气,肩头那一点绷紧的力道松了些。那股气息没有散开,只沿着廊下慢慢走来,停在她能辨出的地方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肩膀微微偏了一点,像在听。
像在闻。
像一个人,六十年来第一次,觉得自己的鼻子,有那么一点,不是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