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袍的袖口收得整洁,胡子垂在胸前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步子很慢,竹杖落地一次,他便往前挪一步,厅里的人都等着,没有催他。
“老夫四十年行医,”他说,声音很慢,却字字清楚,“今日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。”
他说到“四十年”时,将竹杖往身旁立稳,手掌在杖头停了一停。孟远川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请讲。”孟远川说。
“这篇文章里写,‘医者闻病人之息,知其内热’。”老太医令说,“这句话,老夫认。”
他略微换了一口气,手指沿着竹杖的节痕移了一下。长案上的文书仍旧平整,旁边有人将投书摘要压住,免得风吹似的动了一角。
他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。
老太医令说:“《难经》六十一难说,‘望而知之谓之神,闻而知之谓之圣’。那里的闻,是闻五音、听声音。老夫看人,也要望、闻、问、切,彼此参看。”
这段话落下后,厅里依旧安静。老太医令的手指在杖头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替那几个字落定了位置。
“闻声,闻息,闻气味。”
那三个短句说完,他的胡须随着呼吸颤了一颤,目光没有从孟远川脸上移开。
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每一个病人进门,先看面色、闻声闻息,再问,再切。闻出的东西,不一定能说清,却从没有一次,被老夫轻易舍弃过。”
他说完后,竹杖仍立在身侧,掌心贴着杖头。那双眼睛有些浑浊,目光却很稳。
大厅里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赵馥灵看见一位老臣的指尖停在纸页上,没有再翻。另一人原本微微后仰的肩膀,也一点一点靠回椅背。
“所以老夫只想问一句。”老太医令的目光,直直地落在孟远川脸上,“这条陈里,‘凡自称识香者,须经官府登记、考核、领牌’,太医院,要不要领牌?”
孟远川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他手里那页纸垂低了一些,纸面仍旧平整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厅里也没有人替他接话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说:“太医院,不在此列。”
老太医令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有再问,拄着竹杖,慢慢坐了回去。
竹杖落地的声音比来时更轻。他坐稳后,将青袍的下摆理好,双手放在膝上,神情平静得像刚才只问过一件寻常小事。
厅里的人,你看我,我看你。太医院不在此列,那在此列的,是谁?谁也没有开口。
一位坐在后排的老掌柜把投书摘要拿在手里,往下看了一眼,又慢慢放回案上。另一个人端起茶盏,却只握着杯沿,没有喝。
“晚辈知道,列的是谁。”
最后一排,赵馥灵站了起来。
她站起来时,裙角擦过凳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翠微替她把帐册扶稳,自己仍坐在原处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这一回,她没有福身,只是把手里那本空帐册,稳稳地抱在胸前。
那本册子没有一笔记录,纸页干净得能映出一点窗光。她抱着它站在那里,倒像是把一件还没被写明白的事,先捧到了众人面前。
“列的,是靠鼻子吃饭、却没有官身替他们说话的人:香铺,药铺,酒坊,灶下的厨子。”她说,“晚辈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她声音不急,说到最后一句时也没有抬高。最后一排的座位本来最不起眼,此刻却像忽然成了厅中最亮的地方。
大厅里很静。
赵馥灵把帐册抱得更稳,手指在封皮边缘碰了一下。她能听见前排衣料细微的摩擦声,也能看见有人将视线从那张摘要上移开,落到她身上。
“晚辈今日不求免考。”她看着长案,一句一句,“只求大人先写明白三件事:考什么,谁来考,不过关的人,罚什么。这三件写不明白,领牌的就不是识香师,是递银子的人。”
这几句话落下来,没有一个字多余。她说到“递银子的人”时,目光仍望着长案,没有朝任何一个人的袖袋看去。
礼部尚书的红脸上,那尊佛一样的笑容,终于有了一点裂缝。
他把手中的文书放下,手指在案沿敲了一下,像是想把这句话敲得更周全些,最后却只清了清嗓子。
“此条陈,”他咳了一声,“确有未尽之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