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那股味道,可能只是这个人穷,没有地方洗衣服。”
“他就因此判错了案。”
三皇子看着她。
“这是气味,影响了判断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,轻轻扣着杯沿。
这不是一个愚蠢的论点。
甚至,是一个很好的论点。
她在上一辈子,听过同样的话,说的是长相,说的是口音,说的是第一眼的印象。
她曾经在芳疗咨询里见过,人只要先听见一个形容,嗅到同一种气息时,心里便容易往那个形容靠过去。人的感受确实会推着判断走,有时推得很快,快到旁人只看见结果,忘了那一步是怎么跨出去的。
可她也知道,感觉不全然是错误的根源。它常常只是第一个到场的人,后面还有眼睛、耳朵、记录与求证,未必非得把最先到场的那个人赶出门外。
“殿下说的,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三皇子微微一笑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想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创建一套制度。”他的声音,很清楚,“让每一个重要的判断,都能被记录、被核对、被定下章程。让人的‘感受’,不再单独决定一个人的命运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请赵姑娘,帮我。”
***
后堂里的光落在桌面,茶盏边缘映着一道细细的亮线。赵馥灵看着那道亮线,觉得它像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界线,平日里谁也不会特意注意;可一旦想着要跨过去,才知道脚下每一步都得看清楚。
“帮殿下?”
“对。”他转过身,很诚恳地看着她,“你的方法,我看过了。你的识香,很准,这是无可否认的。可是准,不够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准,是你一个人的天赋。”三皇子说,“可是天赋,不能传承,不能拷贝。一旦你不在了,这套东西,就没了。”
这句话,说到了赵馥灵心里的某一个地方。
她没有动。
她想起香柜里一格一格的瓶子,想起用过后重新归位的小瓶,以及瓶身上留下的笔记。她也想过,若自己不在,这些嗅觉与分辨的方法,还能不能留在别人手里。能把心得写下来,能教人辨认,听起来本来就是一件好事。
“我想把你的方法,写成条文。”他说,“哪一种味道,对应哪一种判断,哪一种情况下,可以采信,哪一种情况下,不可采信。写成文,写成册,让每一个人,只要照着做,都能做到八九分的准。”
“八九分。”
“对,八九分。”他点头,“这样,识香,就不再是一个人的天赋,而是一门可以被教、被查、被监督的学问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手从杯沿收回,指尖在衣袖里合拢,摸到一点粗布的纹理。日常里再普通不过的触感,反倒让她能把心神放稳一些。
他的声音,很轻,很温和。
可是赵馥灵听着,忽然觉得,后颈凉了一下。
因为她忽然想到,一套章程,也可能走向另一个地方。
教更多人识香,是一回事。让人只能服从订章程的人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现在说的还只是记录和核对,没有把界线讲完。可她不能不问自己:
谁决定,什么可以闻?
谁决定,闻出来以后,什么可以说?
最后,又由谁来判断,这部章程本身,是不是对的?
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簿册上。簿册可以记下日期、姓名、对象,也可以记下某个人当时如何判断;可若握着笔的人先有了答案,纸上留下的每一个字,便可能都替那个答案站好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