绢书的下半幅,字写得小一些。
下半幅的字迹靠近绢边,行距比上半幅更窄。赵馥灵先让灯挪开一点,免得灯火的热直扑绢面,再以手掌在绢侧虚虚遮住一线光影。
“吾知此书,终有被寻之日。
故藏之于仓下,养之以鸢尾,覆之以青瓷,埋之以石板。
非为自珍,为后人计。
吾名不传,吾堂或亡,吾骨或朽。
唯愿某日,有一鼻,闻此绢,知此事。
知之,则不孤。”
念到“有一鼻”时,她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。她的鼻尖仍贴近绢面,呼吸却像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年月。藏在石板下的粉,碗底的漩涡,还有眼前一行行的字,短短几句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。
最后,是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挤在绢边。
“勿恨。勿怕。勿忘。”
赵馥灵低下头,看了好一阵。
那三句话小得几乎要贴着绢边才看得清,她便把身子向前挪了一点。椅脚在地上轻轻一响,她立刻停住,等绢面完全安定,才重新望向那行字。
“勿恨,勿怕,勿忘。”郑君珩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,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一个人睡着。
她点了点头。
眼眶有点热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湖水冷得像要把春天抽走的那一刻,有一缕安息香,贴着她的耳朵,说了四个字。
你要活着。
原来,说这种话的人,从来不只一个。
她看着那行字,胸口起伏得很慢,像要把那句话放进一个不会轻易被碰倒的地方。指尖在膝上拢住衣料,松开,再拢住,直到掌心的温度渐渐回来。
这些字,像是一个女人,在大概两百年前,用一支笔,写给一个不知道在不在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陌生人的。
她把绢藏在仓下,留给后人。至于在哪里写,藏好之后去了哪里,绢上没有记。
赵馥灵看着拆下的油布和蜡,想着那只埋在粉里、压在石板下的碗。
油布边缘有几处破损,蜡片则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瓷碟中。那些对象与绢一样,曾经紧紧封住一段话,如今各自摊在灯下,谁也替不了谁。
像是有人,从那以后,一直在等。
两百年。
等一个人,把碗拿起来。
“采薇。”她轻声念了一次那个名字,像在喊一个很远的朋友。
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:“主人,若您打算记录这位朋友,我建议先记下她的名字。这卷绢留下了她的话,却没写她当时身在何处。名字要另记清楚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我不会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替数据库预先操心。”
她伸手将白布边角压平。绢面在灯下安然摊着,那些细字没有因为她的手指移开而消失。她又看了一眼采薇二字,才把手收回来。
***
灯火晃了一下。
灯影从碗边滑过,停在绢卷伸展的边角。屋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木枝轻碰瓦面的声音,翠微没有进来,门闩也仍安稳地扣着。
赵馥灵抬起头,看着那卷绢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