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,在灯光里,没有表情。
可是他的指节,已经白了。
“这四句话,”他慢慢地说,“我听过。”
赵馥灵看了一眼他仍搭在桌沿的手,没有替他把话接下去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是原话。”郑君珩说,“但意思,一模一样。”
赵馥灵没有追问。
她低下头,继续念。
这一次,她将绢面往桌中央推了半寸。桌下的衣裙轻轻擦过木椅,声音细碎,随即又静下去。
“吾闻其誓,心中大惊。
彼辈之志,不在一人,在一事。所谓去其根者,去人心之感应。所谓断其源者,断气味之传承。
若此志成,后世之人,将不识花香,不辨炊烟,不闻母亲袖口之暖。
吾辈所守者,非一技也,乃人之所以为人。”
她的声音,不知什么时候,轻轻抖了一下。
读到最后那几个字时,她把舌尖抵在齿后停了停,没有立刻往下。灯火在她睫毛上落下一点细光,她眨了眨眼,重新看向绢面。
“彼辈可灭人,可烧册,可毁堂,可断脉。
不可灭鼻之记忆。”
上半幅的最后一行,字比前面都大。
像写的人,把全身的力气,都压在了这一笔。
赵馥灵把手从绢上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
她的手指蜷起,又一点点摊开。屋里的温水已经凉了,碟沿溅着几颗细小的水珠,映出一点摇晃的灯光。
半晌,她才把灯移近。
上半幅最后几行的墨,有好几处,晕开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圆,圆的边上,留着一圈比墨淡的水痕。
她弯下腰,离绢面一寸,闭上眼睛,一个圆一个圆地闻过去。
靠近绢面时,她把呼吸放得很轻,鼻尖几乎不动。那几处水痕边缘有些不规则,墨色也比旁处薄,像一点微弱的痕迹被年月慢慢推开。
别处的墨,是松烟,干而冷。那几个圆里的墨,松烟淡了一点,底下多了一丝极淡的、人的味道,像一条袖口,被人反复按在脸上,又放下。
“什么?”郑君珩问。
她指了指那几个圆,没有说话。
郑君珩俯身看了一眼,手还留在桌沿,没有碰绢,低声问:“泪?”
“像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是别的水。隔了这么久,不能只凭这几处就认定。”
可她想到,写这幅绢的人,也许曾经一边写,一边哭。
两百年后,那几个圆还在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她望着墨痕旁那圈淡淡的水痕。她不愿替它们取一个自己不能确定的名字,也不愿把那可能存在过的悲伤抹成一条冷冰冰的记录。
“记下这一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已记。”小馥的声音,很低,“不可灭鼻之记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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