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搅起粉末,只在坑沿辨认缓缓透出的香。
紫罗兰的甜,木头的暖,泥土的潮,粉粉的,像许多年前有人在这里,轻轻放下了一件东西,然后用最柔软的东西把它盖好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粉末时,微微陷进去。她没有立刻抓起来,只先试着用指腹拨开一小片,让它们从皮肤上滑落,再去感受底下是否藏着坚硬的对象。
粉是凉的。
她一点一点地,把粉拨开。
粉末从她指缝间落下,细细散在坑底。翠微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帕子,随时准备递给她;郑君珩则安静地看着她的手,没有出声。
指尖碰到了什么。
她的动作立刻停下,手掌悬在原处。粉末还在指缝间往下滑,落在那件东西的边缘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硬的,圆的,光滑的。
她停了一下。
赵馥灵吸了一口气,将另一只手也伸进粉中。她把指尖绕过那个圆弧,不让粉末一下子落尽,等周围的细粉松开,才慢慢托住底下的对象。
然后用两只手,小心翼翼地,从粉里捧出一个东西。
一只碗。
碗被她托在掌心,沉甸甸的,碗口仍封着油布和蜡。她将手臂往身前收了些,避免碗身碰到坑沿,再慢慢把它移到铺着干净帕子的石面上。
倒扣着,碗口被一块油布扎住,油布外面又封了一层蜡,蜡已经变成暗黄色,裂开了细细的纹。
她没有解开那层蜡,也没有把油布翻开,只扶着碗身,让碗底朝上,维持原来的方向。
碗身是青色的。
不是青绿釉那一种。
是更淡的、更像湖水在清晨的那一种青。
窗外的光正落在碗底边缘,映出一道浅浅的亮线。周围的人都停着,工匠仍扶着铁钎,翠微将另一块帕子叠在手中,郑君珩站在三步之外,没有催促。
赵馥灵让碗保持倒扣,用手指擦掉朝上的碗底那层粉。
她擦得很慢,先从外沿开始,再一点点向中央拂去。灰白色的粉末沾上指腹,薄薄一层,露出底下釉色。
她没有急着揭开油布。
碗口被扎着,内壁还不能看。
她先看朝上的碗底。
那层粉从碗底中央落下,螺纹逐渐清楚起来。赵馥灵将碗微微侧转,借着斜光辨看每一道细线。
可是碗底外面,拉坯留下的细细螺纹,一圈一圈,向中心盘旋进去。
线条绕得很紧,越往中心越窄,光影落在其中,让那个小小的旋心显得更深。
像水流进了一个漏斗。
漩涡。
让她想起手抄本图上内壁的那一圈。是不是图里的碗,还得等揭开油布再对。
她扶着碗身的手渐渐发凉,指腹停在碗底的旋纹旁。那张手抄本上的图仍在她脑中,线条和眼前的螺纹彼此牵引,却尚未给出最后的答案。
她的手,轻轻地发抖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没有说话。
周围的人也都没有催她。窗外的风穿过破烂的窗框,吹动地上的灰尘,光柱里的细尘短暂地停在半空,像整座老仓都在等她下一个动作。
她数到自己的第十下心跳,它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主人,恭喜您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话,只让指腹在碗底那道旋纹旁停着;有些东西埋在石板下,等的也许不是被挖出来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