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只,她眉头皱了皱。
王老板娘伸手摸了摸罐沿,像是要确认里面那点气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坐在她旁边的小荷也跟着吸了一口,随即轻轻抿住嘴,怕自己先说了什么,抢了主人的答案。
第三只,她说:“像我家灶膛。”
屋里,有人轻轻笑了。
这一笑,把桌边原本绷得紧紧的气氛松开一些。阿牛立刻也跟着笑,笑完才想起自己还在闻,便又把嘴抿回去,神情严肃得让春杏把头低了下去,肩膀偷偷颤了两下。
第四只过去时,没有人急着开口。顾泽把罐子挪到下一个人面前,木桌上传来一串细碎的摩擦声。他偶尔会看一眼赵馥灵,见她仍靠在墙边,便把肩膀放松一点。
第五只,是晒干的野菊。
赵馥灵看见王老板娘的呼吸慢了半拍。那张平日里能把伙计骂得低头认错的脸,眉间的皱褶一寸寸松开,仿佛有什么旧事从一条窄缝里,悄悄走了进来。
她的手,停在半空。
那是一个板着脸的中年妇人,开粮铺,算盘打得比谁都响,骂伙计骂得比谁都凶。
她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桌旁无人催她。阿牛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把手放回膝头;小荷低着眼,双手放在布包上,连衣袖都没再整理。
第九下呼吸,一滴眼泪,从她的眼角,滑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。
“像我出嫁那天,我娘塞进我枕头里的那把干菊花。”
王老板娘说完,仍然闭着眼。她的声音很轻,桌边的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楚。
声音很轻。
这一次,轮到她说了。
赵馥灵垂下眼,指尖在掌心里收紧了一下。窗外有人推着木车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路,远远地响了几声,又往巷子深处去了。
***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教室里的长桌换过几次位置,窗边添了木架,罐子也按用途分了几层。每逢散课,学员们便把凳子推回原位,偶尔有人忘了,翠微就站在旁边看着;被她看过的人,通常会自己把凳子摆好,连凳脚都对齐。
冬天,来了十二个人。
春天,来了三十个。
夏天,铺子后头的小院又租下了一间,赵馥兰把两本帐册合成了四本,每天晚上,对到三更。
新租的屋子白日里潮气重,赵馥兰便把帐册移到靠窗的桌上,桌脚下垫了两片木板,免得纸页沾到地面的湿意。她对帐时一向不许人插话,连李嫂送茶过来,都要先把碗放下,再等她算完那一栏。
春杏带着两个新来的学徒,在新租的那间屋里守蒸馏器。
她把袖子束起来,站在器具旁看火候,时不时转头提醒学徒别碰烫处。两个学徒一个负责添柴,一个留意出露的速度。哪边要调整,春杏就先说清楚;火口前不再是三双手抢着忙,连她自己也少喊了几回“当心烫”。
李嫂把厨房,从后灶房,搬到了铺子后面的小院,一口大锅,一口小锅,蒸出来的花露,一半给顾家,一半给学员。
蒸露有自己的器具和火口,煮粥的锅另放一边。赵馥灵端着粥碗从厨房门口经过,李嫂见她两手忙,便替她把门帘掀起来。
春杏在另一头盯着出露口,李嫂只朝她抬了抬下巴:“忙完再来喝粥,给你留着。”
柳氏来过三次。
第一次,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看着那块匾,从左到右,看了两遍。
匾上的字是新漆的,边角还亮。她看完,袖子在门框边停了一瞬,又收回去,像是怕碰落什么似的。
第二次,她坐在最后一排,听了一堂课。
那日她来得早,坐下后把手放在膝上,整堂课都没提问。下课时,学员们起身收拾罐子,她仍在原处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。
第三次,她带着一个小布包,放在柜台上。
布包的结打得很紧,布面洗得发白。赵馥灵把它拿起来时,先摸到一角硬硬的纸页,手指便停在结上。
布包里,是一整套,她年轻时,阿芷嬷嬷留下的,认香的小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