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砚把书袋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,摆在桌上。
书袋里的对象塞得紧实,他取出一样,便将袋口理平,再把下一样放到桌上。那副仔细劲,仿佛每件东西的位置都已在他心里画过格子。
三册堂史。源,流,归。
三册的封皮磨出深浅不一的旧痕,书脊上有长年翻阅留下的松动,页角泛黄,边缘却收拾得干净。赵馥灵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明白他为何将它们带来。这些册子记着闻香堂走过的年月,也记着一代代人没能说出口的选择。
一册新的,薄薄的,封皮是白的,没有字。
那册子搁在三本堂史旁,白得格外醒目。赵承砚摆它时,甚至替它让开了半寸地方,仿佛它虽然还没有名字,已经先有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第四册。”他说,“还没有名字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个空白的封面。
“你先看,”赵承砚说,“这个。”
他从书袋最底下,取出一张纸。
纸边被折过几道,展开时发出轻轻的脆响。赵馥灵以为那会是信笺或堂史摘录,目光落下,才看见上头的墨线格子。
不是书。
是一张时间表。
用墨线画成方格,一格一格,从左到右,是年份。每一格里面,写着小小的字,有些有名字,有些只有一个符号。
格子画得整齐,墨线粗细却不完全相同,显然不是一口气画完。几处字迹旁留着细小的添补痕,还有一格被墨点染黑,像是笔尖在那里停留过。赵馥灵俯身细看,能看出每个符号都被他反复核过,连空白也不像是随手留的。
赵馥灵低下头,把方格从头到尾,看了两遍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整理的。”赵承砚说,“这几天,我把你告诉我的、柳夫人告诉我的、沈先生告诉我的,所有跟娘亲有关的事,全部排了一遍。”
他说得平静,指腹却压着纸角,不让夜风吹来的气流掀动它。几天里听来的话,被他一条条放进格子里,纸上看着不过墨痕,兄妹两人却都知道,那些字背后隔着多少年。
他的手指,点在第一格。
“承平元年,馥灵出生。”
往右。
“承平三年,春,娘亲的日记里,写了有人替她留灯。”
再往右。
“承平三年,冬,淑妃过世。”
他的声音,低了一点。
赵馥灵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过一格又一格。那条年份的线,在纸上只是一小段距离,落到人的一生里,却像要走过许多难以回头的地方。
“同一个冬天,娘亲开始,把东西,一样一样,藏起来。”
再往右。
“承平五年,秋,娘亲闻到苦杏仁。”
“承平六年,秋,写日记,留四个问句。”
“承平七年,春,过世。”
每一个年份都被他写得很小,让出更多纸面给后头的记录。赵馥灵看见那一格里短短几个字,喉间微微一紧,手指不自觉地碰到桌沿,指腹贴着冷硬的木纹。
“临终前,她把香囊交给柳夫人,说:藏在祠堂暗格,等她女儿长大。”
他的手指,停在这里。
“然后呢?”赵馥灵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