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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擦刀(第1页)

第一夜,已到了后半夜,她只是站在廊柱后面。

廊柱漆色斑驳,柱脚旁堆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。夜露沿着瓦当滴下来,落在青石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她把袖口往掌心里拢了拢,指尖仍有白日里握笔留下的酸意。

没有进院子,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
她的鞋尖停在柱影里,离院中那片月光只差半步。若再往前一点,石阶上的人便能看见她;若再退远,耳朵又听不清那道声音。这半步,倒像被她硬生生踩成了门槛。

后院的石阶上,坐着一个人。

他背后的门窗都黑着,院墙上爬着一道枯藤,细枝在风里摇晃,擦过墙面,沙沙作响。那声音比不上刀布摩擦,却让夜色显得更深。

灰铁色的旧袍,袖口卷到手肘,一把长刀横在膝上,刀身映着一弯细细的月。他左手扶刀背,右手拿一块浸了油的白布,从刀根开始,沿着刀身,慢慢擦过去。

布面折得整齐,边角却已磨薄。每擦过一段,他便换一处干净的位置,动作熟练得近乎刻板,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。

沙。

刀刃在布下露出一线冷光,月亮也随着那道光轻轻晃了一下。

沙。

他的右腕转过一个小小的弧度,白布便服服贴贴地掠过刀身。

沙。

声音不大,很平,很有节奏,像一个人在对着黑夜,一句一句,数着什么。

赵馥灵喉头微微一紧,那股气息先像冬日里收进箱底的旧棉衣,冷硬中藏着一点沉滞;她再吸一口,才辨出几层熟悉的气味。

她把那一口气慢慢吐出。

刀油,生铁,磨刀石。

还有药膏。

那股走了味的当归,仍然在,淡淡地,浮在铁的上面。

她把呼吸放得很轻,没有急着再深吸一口。那些气息在夜里缠得很近,分辨它们,得像拆开一团打结的丝线,一次只动一根。

她看见他的左手,每一次碰到刀背,都会停半息。

那半息很短,短得足够让布料的声音独自留在院子里。她的指尖下意识抵住柱身,木头有些凉,细细的漆屑蹭过指腹。

擦刀的活,几乎都由右手做了。

她在心里告诉小馥:左手落到刀背时会停一下,当归膏的气味也比傍晚重。

“主人,”小馥在她脑中压低声音,“也许今晚又抹过膏。先别仅凭气味,替他判断痛得轻重。”

小馥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,平平板板,像一位正在记录药材的掌柜。赵馥灵连眼睛也没眨,只把舌尖抵住上腭,免得自己不小心出声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她看着他。

柱影把她的裙角遮去大半,她仍觉得自己站得太显眼,便悄悄把脚往后挪了一寸。鞋底擦过石面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这个男人,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,砍过人,杀过人,被刀砍过,被箭穿过。

可是他坐在自己家的石阶上,擦一把刀,擦得像在擦一件,很怕弄坏的东西。

那块白布一次次经过刀身,像替一段旧日子拂去尘土。赵馥灵胸口有些发闷,手指却仍贴在柱上,木头的凉意一点点透过皮肤。

她站了一个时辰。

夜里的更声隔墙传来,听着比平日更远。她的腿渐渐发酸,便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;裙裾垂下来,擦过鞋面,带起一点干草碎屑。

他也擦了一个时辰。

院墙上的枯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细影落在石阶旁。白布始终没有离开刀身太久,偶尔停下,也只是换个方向,重新落回去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直到鸡叫第一声,他把刀还鞘,起身,回屋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
门扇合拢时,那点轻响也跟着消失。赵馥灵才发觉自己肩背绷得发疼,吐气时,胸口像松开了一圈细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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