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没有人敢。
赵馥灵进门的时候,厅里站着二十几个人。老夫人坐在上首,柳氏站在她身侧,思铭和馥兰并排站在阶前,下人们垂手站在两边,连呼吸,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赵馥灵跨进门槛,裙角拂过门边,带起一点细微的沙沙声。厅内的目光随着她移过来,又很快收了回去。她看见思铭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绷得发白,馥兰则把下巴收得很低,唇抿成一道细线。
厅中央,背对门口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的身形把身后那一片灯光都挡去大半。灰暗的衣料上带着旅途留下的褶皱,肩背挺直,像是连风尘也不敢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。
很高,很宽,穿着一件灰铁色的旧袍,腰间没有佩剑,却让人觉得,他浑身都是刀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她喉间微微收紧,随即又把那口气稳稳压了下去。那股气息沉而冷,像一间久未开门的兵器库,里头的铁器经过无数双手,留下岁月磨出的钝光。铁。
不是新铁,是用了二十年、磨了无数次的老铁。
刀油,皮革,马汗,风沙。
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药膏味。
那点药膏气息,像是从左肩附近传来。
像是给旧伤用的膏药。
赵馥灵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肩,停了半息,很快移开。她没有再吸第二口气,只让最初那点辨认留在心里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他的左肩附近有药膏味,里头像有当归,已经很淡。”她把辨到的气息告诉小馥,“会不会是旧伤?”
“可能。”小馥在她脑中说,“但用了什么膏,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伤在哪里、还疼不疼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抵着袖口,隔着衣料按住掌心。小馥的声音平稳,像平日报出一味香材的名字;这时候听来,倒比厅里所有人的沉默都更像一句提醒。
赵维没有转身。
他只是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厅里的人等得肩膀都僵了,连换气都刻意放轻。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在指间,柳氏微微低着头,连一名站在末尾的下人都把鞋尖往里收了收,仿佛地砖上也画着不能越过的界线。
过了十息,才用一种低沉的、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,开口。
“思铭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像从厚重的门后传出来,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儿子在。”
赵思铭上前一步,跪下,双手举过头顶。
膝盖碰到地面的声音很轻。他俯身时衣袍微微垂下,背脊仍努力挺着,只有肩胛间一点细小的起伏,泄露出他此刻并不平静。
他的手里,捧着一把黑色的紫檀戒尺。
木尺沉在他掌心,边缘被摩挲得发亮。灯火落在那一线亮色上,像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“父亲留给儿子的尺,”他说,“儿子,还给父亲。”
厅里,一片安静。
赵馥灵看着那把尺,想起自己在铺子里用的小秤。小秤的秤杆刚才才晃过,此刻眼前这把尺却稳稳地停在赵思铭手里。她没有把这两件事说出口,心里只默默想,今日府里似乎什么东西都得交回去,连说话也得先称过分量。
赵维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脸,很粗,很黑,被边关的风沙磨得棱角分明。眉毛浓,下巴方,左眉到颧骨,有一道旧疤。
那道疤从眉尾斜落,停在颧骨上方。它并没有让他的神情更凶,反倒像是把那些本就不容易示人的情绪,一并收进了皮肉底下。
他低头,看着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