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,”小馥诚实地说,“是噪音。本宝建议报官,先抓肉桂,它吵得最大声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还能给它定罪?”
“主人,我只是依据气味表现作出判断。若肉桂愿意上堂陈述,我也会给它辩白的机会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只好咳了一下掩过去。翠微抬眼看她,似乎想问小姐是不是被那碟东西呛着了,最后只默默把窗扇推开一指宽,让夜风替肉桂先退堂。
第二晚,她把比例调了又调。
甘松多一点,龙脑少一点,肉桂减半。
还是不行。
她在桌前坐到更深的夜里,面前摆着好几只小碟。每一味各有一把小匙,免得换一次就把旁的味道带进来。翠微将用过的匙子分开搁好,擦净桌边的碎末,手边那块布已换过两面。
“小姐,”翠微说,“若这方子再试一回,奴婢恐怕要把擦匙子的布也列进配方。”
“那样它会添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翠微低头看着布,“但至少能让人分不清哪一匙擦过哪一匙。”
赵馥灵瞥她一眼,翠微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,手里的小匙却捏得很牢,仿佛真怕它一不留神也被混进去。
第三晚,她坐在桌前,把手抄本摊开,把那一行小字,又读了一遍。
灯影停在她的袖口,细细一圈,桌上的小碟各自盛着分开的原料。她没有急着伸手,只把那行字从头看到尾,像是要先听明白母亲究竟在问什么。
“不求香,求乱。”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娘亲这个方子,不是让味道变乱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让闻的人,”她在心里慢慢说,“没有办法,把它当成一个东西。”
她把七种原料,一种一种,分开。
这一次,不再等分。
翠微在旁边递小匙,每递一样,就小声念一遍名字。
她念得一丝不苟,甚至把每一匙放下的位置都留出分寸。起初她还能照着碟子的位置记,后来赵馥灵换了先后,她便改成一手递匙、一手在空中比画,嘴里仍不忘把名字念全。
“你倒像在点名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奴婢怕忙起来,认错了。”翠微将小匙放回对应的碟旁,“先把队伍排清楚,省得一匙下去,又得重来。”
岩兰草,放最底,沉得像压舱的石头。
甘松,没药,放中间。
檀屑,肉桂,叠在上面。
丁香和龙脑,最后,各一点点,像两颗刚好落在水面的雨点。
“奴婢怎么觉得,”翠微看着那只碟子,“这是在叠被子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赵馥灵说,“叠到让人不知道,哪一床是哪一床。”
翠微低头看了半晌,认真地说:“那奴婢从前叠被子,恐怕叠得太明白了。”
她把这些,合在一起,轻轻摇匀。
瓷碟在她掌心里转过一圈,又一圈。细碎的粉末彼此交错,原本分明的层次渐渐看不出来,却没有完全混成一体。她摇得很轻,像怕惊动里头那些各有脾气的东西。
凑近鼻子。
吸。
那一瞬间,她的脑子,空了一下。
她闻到了什么?
她没有立刻答。指尖捏住碟沿,肩头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提起,随即又松开。她想抓住刚才那一瞬的感觉,却发现越是用力,越像把水捧在手里,才合拢手掌,水便从指缝溜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