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赵馥灵喉头像被什么轻轻堵住。她看着柳氏眼底的红,想起她方才站在厅中的样子,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却没有抢在她前头。
“我怕了十年。”柳氏说,“我怕她们,怕老夫人,怕曹嬷嬷,怕每一个来问我,你娘是怎么死的人。”
她的眼泪,一滴一滴掉下来。
一滴落在手背上,另一滴沿着脸颊滑下来,沾湿了衣襟。赵馥灵仍握着她的手,拇指轻轻擦过那一点湿意,没有替她把话接完。
“可是今天,我站在那里,忽然发现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柳氏的睫毛沾着泪,眼睛却没有移开。她像是在看赵馥灵,又像是在看刚才那三步之外的人。
“怕,和站着,不冲突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,喉咙很紧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您站得,很好。”
柳氏笑了。
泪还挂在脸上。
那笑意很淡,却真切地停在眼角。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,似乎这才发现泪水已经落下来。
“我只是,”她说,“替你娘,说了她没说完的话。”
***
回到铺子,顾泽从城门那边跑回来,递给她一张折得小小的字条。是顾家守在东门、北门的两个伙计,九天来一个一个记下的。
顾泽跑得额角微湿,衣襟上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风。他把字条递过去时,先用袖口把指尖的灰擦了擦,免得碰脏纸面。
纸条折得极小,边角压出两道清楚的痕。顾泽站在柜台旁,伸手在上头点了点,像怕她只看一眼便把它当成普通的帐目收起来。
“守门的伙计记得仔细。”他说,“有一笔还特地回头描过,免得看岔了。”
赵馥灵展开纸条。上头的笔迹不一,有的字写得端正,有的急得像是追着车轮跑。每一笔旁边都留着空隙,足够再添一个字,又不至于把整张纸挤成一团。
她看了一眼顾泽的手指,又看了一眼纸条。顾家的人做帐,连记旁人的行踪都不肯少一个落点。
“若让顾家的人记下整座城的车轮印子,”她在心里对小馥说,“顾泽是不是也会替每道印子分个帐?”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按顾掌柜的行事习惯,可能还会核对车轮宽窄。”
顾泽正好把纸条上折起的角抚平,神情认真得像在校对整间铺子的帐。
她将伙计的记录与鉴赏会那晚在窗缝里数到的那一车核在一起:先后三拨人出城,一呼出东门,两呼出北门,每拨两三个,一共七个。同一车没有重算。第一拨,到今天还没有回来。
赵馥灵把字条看了两遍,收进袖子。
纸条贴着腕侧,薄薄一片。她将袖口放下,遮住了那几行字,手指却仍记得纸边的折痕。
七个人,在路上,找那些不存在的门。
***
那天晚上,酉时初刻,余静山,照常,推开了观香阁的门。
门帘被他掀开时,门上的小铃响了一声。店里灯火正亮,柜台上整齐摆着香包,角落里的细竹帘被夜风推得微微晃动。
五枚铜钱,排成一行。
铜钱沿着柜台放得很齐,边缘彼此相接,没有一枚歪出去。赵馥灵看了一眼,忍住了想把它们再排得更直的念头。
香包,放进袖子。
他手指勾住香包一角,往袖中一送,动作熟稔得像只是收起一封折好的信。
他停在门槛外半息,像在确认风向。
门外的灯影落在门槛上,刚好被他的鞋尖截住。他没有立即离开,先将视线往街上移了一下。
然后,他回过头,温温地说:
“赵掌柜。”
“余掌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