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兰把灯芯拨短了些,屋里的光顿时柔下来。她将自己那张小榻往墙边挪,挪完又拍了拍榻沿,像是替两个人的睡处都检查一遍。
赵馥灵躺下时,听见木榻轻轻吱了一声。
“它比我还会提醒人休息。”她在心里对小馥说。
小馥答道:“它提醒得比较大声。”
她闭上眼,嘴角往被子里藏了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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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天,她学会了一件事。
那天风从门缝钻进来,桌上几张薄纸被吹得一角翘起。赵馥灵先按住纸,再把罐子一只只挪回原位,顾泽坐在另一边,眉头已经拧成了一道细绳。
闻自己的袖子。
不是玩笑。
她抬手看了看袖口,布料洗过多次,颜色已不如新衣鲜亮。袖边沾着一小点干掉的水痕,她用拇指轻轻搓了搓,确认没有沾上粉末。
那天下午,顾泽闻完三十二只罐子,抬起头,很不好意思地说:“赵掌柜,我鼻子,有点钝了。”
赵馥灵把罐子收拢些,让桌面空出一圈。
“怎么钝?”
“所有的东西,闻起来都一样。”
顾泽说完,又低头望向那排罐子,像是怕它们听见自己受了埋怨。赵馥兰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帐册,笔尖停在纸上,等着看赵馥灵如何回答。
赵馥灵想了想,走过去,把自己的袖子,凑到他的鼻子前。
“闻。”
顾泽愣了一下,低头,吸了一口。
他一开始只敢浅浅地吸,见赵馥灵仍举着袖口,才又仔细分辨了一次。她的手腕微微抬着,衣袖垂下来,布面在他鼻尖前停得稳稳当当。
袖子上,是她日复一日的味道:一点蔷薇,一点安息香,一点很淡的、太阳晒过的棉布。
顾泽吸完,眼睛眨了眨。
他像是忽然从一间关着门的屋子走回了街上,眉间那道皱褶一下松开,连肩膀也往下落了些。
“再闻罐子。”
他闻了。
一下子,整个人亮起来:“对了!我闻到了!”
他把罐子放回桌上,伸手又去拿下一只,动作快得连赵馥兰都抬了下眉。
赵馥兰把帐册合起来,指尖在册面敲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赵馥兰在旁边,皱着眉问。
“先歇一歇,再拿一个熟悉的味道作比较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每天在这里,早认得我袖上那点香了。就像眼睛看花了,先闭一闭,再看一样认得的东西,别急着往下猜。”
她没有说,那是她2030年,在实验室里,每天做的事。
她将袖口放下,顺手抹平衣褶。顾泽又想伸手去拿下一罐,她按住了罐盖,让他先把刚才认出的气味写下来,歇一会儿再试。
只说:“记住,累了,先停下来。再闻你自己熟悉的味道,别跟鼻子赌气。”
那句话,顾泽听了,把头点得像啄米。
赵馥兰瞧着他点头,忍不住说:“再点下去,桌子要替你答应了。”
顾泽立刻停住,耳根微微发红,伸手把罐盖一个个排整齐。
他不知道,这句话,她花了三十年,才学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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