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,是从第五天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太阳穴,跳一下,停一下。
她一开始还照常记录,只在每次跳痛时停笔片刻。纸上那一行字因此忽长忽短,像写字的人忽然被谁从旁边拽了一下。
第六天,变成整个额头,像戴了一顶太紧的帽子。
她把发带松开些,又用手指揉了揉眉骨。桌上的纸包依旧按日子排好,她只把当天那一包挪到了手边,并没有立刻拆开。
第七天,她下午蒸蔷薇,闻了半锅,竟然什么都闻不到。
她揭开锅盖时,热气扑上脸,水珠很快凝在锅沿。她低头靠近,照平日的习惯辨认蒸气里的层次,鼻尖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布。
不是倒带后那种所有气味一齐消失的失嗅。苦丁的那一线她仍认得,花的气息却淡得怎么也辨不清。
她觉得自己的鼻子,被苦丁的那一线磨得太尖,像一把只肯朝一个方向用力的刀。这个比喻能说出她的困境,却解释不了花香去了哪里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我要说一句不好听的。”
赵馥灵的手停在锅盖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说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您现在,闻不到花。”
她放下锅盖,看着雾气一圈一圈散开。
雾气往上升,掠过她的手背,窗边的光被它切成几段。她站在灶边没有动,等那团白色薄雾淡下去,锅里仍只剩下热水翻动的声音。
那一锅蔷薇,她蒸了三个时辰,只闻到了水的热。
她的喉咙微微发紧,伸向锅边的手又收了回来。锅还烫着,她却差点忘了;空下来的掌心攥得生疼,指甲留下几道浅印。
“这是代价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是。”
她转身看向桌面,纸包排得整整齐齐,最前头那几份已经空了,只留着折过的纸。那一小包苦粉还在原处,安静得很,像什么都不曾催她。
“如果我不练呢?”
“混在别的气味里时,您现在仍可能比别人晚一步。”小馥说,“但硬撑也不会让您快。今天先停,能分清楚,才算练到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先撤了火,等锅里不再翻滚,又隔着厚布握稳锅柄,把锅移下来。水稍凉后倒进桶里,她才洗手擦干,走回桌前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第八份粉,放到明日要用的位置,没有拆开。纸上那个“八”字明明很小,今晚却重得她不想再碰。
赵馥兰在后屋,隔着帘子,看她把头抵在桌沿上,看到帐册上的墨都干了。
帘子后头有一盏灯,光从布边漏出来,落在赵馥兰的鞋尖上。她没出声打扰,只把手里的帐册放回架上,停了一会儿,才往前走了半步。
这些天练到夜深,坊门一闭,赵馥灵常就在后屋那张窄榻上歇一晚,天亮再回府换衣裳。
那张榻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躺着。她每次醒来,肩头都压着榻边,发尾也常被枕席勾出几缕,起身时还得先把衣襟理好,免得走出去让人看见一身皱褶。
那天晚上,赵馥兰也没有回将军府。
她在后屋另搭了一张小榻,裹着被子,说:“我今晚睡这里。”
赵馥兰把被角掖好,还顺手将灯挪到两张榻中间,让屋里留着一点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你半夜昏过去,没人发现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,嘴张了张,想说“不用”。
她看着赵馥兰把被子拉到下巴,才发现姐姐连帐册也没带到榻上。往常舍不得放下的事,今晚都让了位置。她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,话到嘴边,却只剩不忍让姐姐再担心。
最后,只说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