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错了呢?”
小馥静了三息。
赵馥灵的指尖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。她听得见屋外马蹄挪动,听得见翠微在门边确认行囊,却等不到小馥立刻回答。
“主人,”它说,“我数据库里有一句话,不是我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闻香的人,最难的事,不是闻得出来。”小馥说,“是闻出来了,却没有证据,还是要说。”
赵馥灵看着黑暗里那盏小灯。
灯罩上落了一点细灰,灯火把那层灰照出薄薄的边。光停在一小片桌面上,照亮她的指节,也照亮驿手怀中已经封好的油纸包。驿手的影子落在墙上,随着烛火轻轻晃动。
“那是谁说的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您说的。”小馥说,“在2030年,您教学生的时候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笑意停在嘴角,转眼便散了。她仍望着那盏灯,没有将目光移开。
“我说过这句话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说过五十二次。”
“五十二次?”她在心里问,“你竟然记得这种事。”
小馥答得很认真:“主人,数据库对重复内容的辨识能力一向良好。”
赵馥灵垂眼看了一下桌上留底的短笺。这回答听起来像是在替自己邀功,又像是很委屈地提醒她,连这种事也能算进纪录里。她没有追问,免得小馥再把每次说话的场合都一一报出来。
***
那几天,她什么事也做不下去。
早晨开门时,她照旧把桌面擦净,取出要用的器具;手指却常常停在半途,不知道下一样该拿什么。窗外的光一寸寸挪过墙角,铺子里的人来去,声音到了她耳边,都像隔着一层薄纸。
蔷薇露蒸坏了一锅。
蒸器旁的布巾湿了半边,水汽散在屋里,顾泽闻见收露处混进了焦味,便叫她先撤火,别再收这一锅。他没有多问,只让她坐下歇一会儿,等器具凉了再一起清理。
顾泽闻到第二十一只罐子,说了一句:“赵掌柜,您今天,盖歪了三只罐子。”她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他没有再问,只是安安静静,把剩下的罐子一只一只重新盖好,替她擦完柜台,又把门前的霜扫了一遍,才走。
到最后一只罐子盖好时,顾泽把罐身转了半圈,检查封口。先前那三只歪掉的罐子,此刻也端端正正排在桌边。
小馥听过她与顾泽的话,等他走后才开口:“主人,罐子有人替您重新盖好了,心事恐怕还得再等等。”
她在心里问:“这算你的数据分析?”
“算听完你们的话,临时猜的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它。罐子整齐了,屋里也安静了,小馥那句冷得恰到好处的话,倒让她多看了桌角一眼。若是让顾泽听见,恐怕他会立刻把剩下的罐子也重新排一遍,好证明罐子不是问题。
翠微夜里不睡,守在院门口,肩膀上落了一层霜。
她披着外衣,坐得笔直,小灯放在身旁的矮凳上。每隔一段时辰,她便起身去看一眼门栓,再回原处坐下。天将亮时,霜沾上她的袖口,手背也冻得发红。赵馥灵曾看见她搓了搓手,随后又把两只手叠回膝上。白日她补过觉,到了夜里却仍不肯离开门口。赵馥灵拿来一件厚外衣,替她把肩头裹住。
赵馥兰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整个月的帐,从头算了三遍。算盘珠子响到二更。
她把帐册摊在桌上,算珠来回调动,清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。翻页时,她的手指在每笔支出旁停一下,笔尖偶尔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,又立刻用指腹抹平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嫡小姐同一笔帐打了三遍,每一遍念出来的总数都一样。她不是在算帐,是在找一件够吵的事做。”
赵馥灵看向赵馥兰,正好看见她将算盘往旁边推开半寸,拿起笔又要从头对帐。赵馥灵在心里问:“你觉得我现在去劝她停下,她会听吗?”
“主人,根据目前纪录,她可能会改成重算四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