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天,顾泽闻完十六只罐子,一只都没有说错。
他逐一揭开木盖,辨认后再放回去,次序比先前更稳。最后一只罐子放回原处时,他望了望那排罐子,又看了看赵馥灵,像是等着谁来宣判他终于能把桌边那块布还给翠微。
翠微抬手把布收回去,依旧没多说一句。
第二十一天,赵馥兰把帐册翻到第二本。
“这个月,”她说,“净利一百八十二两。”
她把帐页转向赵馥灵,指尖点在最后一行。那一列数字写得紧实,笔画清楚,旁边还有几道反复核算留下的小记号。
赵馥灵抬起头。
“头一个月修门补窗,是亏的。”赵馥兰补了一句,“这是第一个赚钱的月。我连算三遍,没错。”
她的声音,有一点发抖。
赵馥兰把帐册按在桌面上,手指仍停在那行数字旁。她平日说起帐目时总是干脆,此刻却没立刻把帐本阖上,仿佛那一百八十二两只要多看一眼,就会变成另一个数。
翠微在旁边小声说:“大小姐,您刚刚说,是一百八十二两,还是一百八十二文?”
“两!”
屋里炸开一阵笑。
连赵馥兰也笑了,伸手把帐册拍了一下。桌上的纸页被震得翻起一角,顾泽忙伸手压住,这一回总算没有把布拿错。
赵馥灵笑着望向那本帐册,心里有些发热。门窗修过,香包卖出去,罐子一只只添上,帐目终于不再只记着支出。这些都不是一下子来的,却都落在同一页上,像一粒粒小石子,慢慢垫起了地面。
***
又过了十来天,一个清晨。
晨雾还没散,街口的声音稀稀落落。柜台旁堆着顾家的货单,纸张沿着木沿整整齐齐叠着。翠微先推开门,将门闩放到一旁,才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小纸。
翠微弯腰,捡起那张小小的订单。
她没急着把纸展开,先用指腹拂去纸面沾着的一点灰,再捧着它转身走到柜台前。赵馥灵手里正拿着一只空匣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她将它搁到那叠顾家的货单上。纸是普通的黄麻纸,字迹是顾家驿手惯用的楷书,只有一行:
“茶价,涨三文。”
赵馥灵把它接过来。
她没有急着看。
她先把单子放在柜台上,用手掌轻轻压平,闭上眼睛。
纸面在掌下展开,折角一点点抬平,最后贴住桌面。窗外有早起的行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而近,又从门前走远。屋里的灯火尚未全收,灯芯轻轻动了一下,映出她搁在纸边的手。
然后,凑近。
吸。
最外头,是纸,是顾家库房里的樟木箱。
她停住呼吸,让那一层先从鼻端退开。纸张的气息很淡,木箱留下的气味也浅,像一扇合了许久的门,刚刚被人推开。
第一层,是沉水。深,沉,带一点蜜。
她的手,微微一颤。
蔡婆。
第二层,是艾草。干的,苦的,带一点烟火,像什么人,守过一整夜的灶。
沈先生。
第三层,是老松墨。清冷,干净,像一座老宅子的书房,刚被人推开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