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已经快满了。
她把铜钱一枚枚推齐,指腹在最外侧那枚上停了一下。每一枚都泛着旧旧的光,边缘磨得圆滑;它们沉在抽屉里,安安静静,谁也看不出从哪只手来,又要到哪只手去。
每一枚,都干干净净,肉眼看不出沾过什么。
***
第十五天,赵馥兰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把帐册往柜台上一放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你今天,”她说,“往门口看了三十一次。”
“你数了?”
“我算盘打得好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有没有客人。”
“客人在你左手边排队。”
赵馥灵低头,才发现三位客人,已经在柜台前等了好一会儿。其中一位,是上次来买过野菊露的王老板娘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。
三人都把东西放在柜台边,耐心等着。最前面的客人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,袋口打了个结,结松了又紧,显然已经被捏过好几回。赵馥灵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发现自己还拿着笔,笔尖正悬在一笔未完的帐目上。
赵馥灵:“……”
王老板娘轻咳一声:“赵掌柜,不急,我们不赶时间。”
她手里那枚铜钱在掌心转了半圈,又停住。那神情倒不像催促,反而像她在等一场不知该不该笑的戏落幕。
后屋里,传来李嫂的声音:“我说的吧,三小姐这几天,魂不在铺子里。”
“李嫂。”赵馥兰朝后屋看了一眼。
“我是在说魂,不是在说人。”李嫂答得很快,“人还在柜台边,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王老板娘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,立刻又把笑声收住,拿铜钱在掌心遮了遮。那枚钱被她捂得暖了,似乎比方才更舍不得交出去。
赵馥兰用鼻子哼了一声,把帐册翻开。
“等就等。”她说,“不过等的时候,别吓到客人。”
赵馥灵接过客人手里的铜钱,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说了不要吓到客人,”赵馥兰没有抬头,“没说不许等。”
赵馥灵把要卖的东西包好,系上细绳,递到客人手里。那三位客人各自接过对象,临走时还朝她点了点头。王老板娘经过门边,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仍留着一点笑意。
“三小姐,”李嫂在后屋又说,“下回要等,记得看着柜台,别让客人替你算次数。”
赵馥灵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,低头写完帐册上那一笔。墨迹落在纸上,总算没有晕成第二个黑点。
第十七天,下了第一场霜。
晨光照在屋檐边,瓦上薄薄一层白,天亮后没多久便化成水珠,沿着瓦当滴下来。翠微端着一盆热水经过门边,鞋底踩在石地上,留下两点湿痕。
第十九天,顾长庚派人送来一匣新到的岭南龙脑,附了一张条子:“请赵掌柜,替老朽闻一闻,有没有被人动过。”
那匣子由红布裹着,外头又套了一层薄木盒。送来的人把盒子放到桌上,退到一旁等候。赵馥灵没有立刻打开,只先查看封口,沿着木盒边缘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磕碰,才解开系带。
她查看封口,对着龙脑应有的气息辨了又辨。
这一匣,没有让她辨出异样。
她合上匣子,将系带重新理整齐。这次没有辨出异样,让她胸口稍稍放松,手指也不再扣着木沿。
她回了两个字:“清白。”
那人接过字条,收进袖中,便照原路离开。木匣留在桌上,红布一角垂下来,贴着桌沿,像一小片安静的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