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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五色香球(第3页)

单子上,除了香名和数量,还有一行小字,是她跟娘亲的手抄本学来的:把一个人的名字,拆成气味。

她写得很慢,落笔前在心里先把那几个字念过一遍。娘亲抄本上的纸页已经泛黄,有些地方被手指翻得发软。她曾以为那些句子只是书上的话,直到此刻,才明白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藏进日常用物里。

林老丈,她写:“老松一束,墨半锭,旧书一册。”

蔡婆,她写:“沉水三钱,檀屑二两,烛心一束。”

两行字不长,她却把笔放下又拿起,最后将墨点得极轻,免得多余的浓淡引来旁人的注意。顾长庚在一旁整理货单,没有往她手边多看一眼。

她不知道对不对。

这是她赌的。

她把两张单子叠在一起,纸角对得很齐,心里却没有因此踏实。这种赌法不能拿骰子,也不能重来,输赢都得等路上那许多日子走完才知道。

如果他们是真的闻香堂的人,看见这几味,就会知道,有人在敲门。

如果不是,就是一张普通的订货单。

她吹了吹纸面,等墨迹干透。香行里的光慢慢移过柜台,落在纸上的字也逐渐暗下去。

二十来天以后。

这几日,赵馥灵每次听见门外车轮碾过石板,都会下意识停下手里的事。直到车声远去,她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要拿帐册,还是要添灯油。翠微曾把她手里的秤杆接过去一次,接得很自然,仿佛那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。

两个小包袱,从顾家的驿路送了回来。

包袱放上柜台时,麻绳在木面上擦出窸窣声。送来的货包上还沾着一点路尘,两个包袱大小不同,布色也各异,并排搁着,显得谁都没有打算让谁先开口。她将它们带进后屋,暮色渐起,桌边也点上了灯。

第一个,是汴京的。

包袱不大,用深蓝的布裹着,系了一根旧旧的麻绳。布面磨得发白,几处线脚已松,结却打得牢,解开时得先把绳头在指间转两圈。

拆开,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小匣,匣子里,放着五颗圆球。

紫檀木色沉,匣角磨得圆润,摸上去细滑,是常被人拿在手里的旧物。匣盖合得密实,掀开时发出轻轻一声木响,里头衬着柔软的布,五颗球各自安稳地落在凹处。

每一颗,约莫龙眼大。

球面光滑,大小差不多。赵馥灵没有立刻碰它们,只俯身看了一会儿,先确认球身没有裂纹,也没有黏在匣底的碎屑。

五种颜色:白,青,黄,赤,黑。

颜色排在一起,像一列安静等候点名的学生。黑球尤其显眼,深沉得几乎把灯下的光也一并收了进去。

匣盖上,贴着一张薄薄的纸条,字迹瘦硬,像一个人用很细的笔,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

纸条贴得仔细,边缘没有翘起。她伸手时,先用指尖按住匣盖一角,才把那张薄纸取下来,免得一不留神将它扯破。

“老朽姓林,开一间破书肆。接到你的单子,不胜欢喜。

此五球,老朽闲时所制。你自依序闻之,自然明白。

另:汴京书肆这几年生意难做,同行都在卖假古籍,老朽气不过,也学着卖了一本。你若见到,莫怪。”

赵馥灵先读到“不胜欢喜”时,眼尾已微微弯起。等她读到后面,手指便在“也学着卖了一本”那句旁停住,像是怕多看几眼,自己也要被说服去买一本。

落款只有两个字:

“林观”。

赵馥灵把最后这一行小声念出来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笑声不大,却把守在旁边的翠微也引得抬了一下眼。那张纸条仍端端正正地躺在她手里,写信的人从未现身,光靠几行字就把一位书肆老人的脾气交代得活灵活现。

一个替人做了一辈子暗号的老人,写起信来,竟像一个怕被人抓到小辫子的书呆子。
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他气不过,所以也学着卖了。这个逻辑,我的数据库没有收录。”

“我有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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