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每次伸手,都先停半息,才揭开布。他像在等罐子点头,才肯同意它露面。
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,是春杏。她扫地扫到一半,手里还拎着扫把,眼睛直直盯着那八只罐子。
“三小姐,”她小声问,“我能闻吗?”
“等顾公子闻完。”
春杏点点头,缩回去,过了一会儿,又探出来。
“那,我先猜?”
“猜什么?”
“第三个。”春杏很认真,“像包子。”
顾泽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她一眼,很不确定地说:“……我觉得,像火盆。”
“包子也要用火。”春杏理直气壮。
小馥说:“主人,《素问·金匮真言论》把火和‘焦’配在一起,又在谷物‘稷’那一段写‘香’。拿来记这两种联想,倒很省事。可书里没替这只罐子判答案,他们想到不同的东西,也不用硬分对错。”
春杏听不见小馥,仍把扫帚抱在怀里,神情仿佛已替包子争得一席之地。
赵馥灵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笑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您刚才那口气,分明在偷笑。”
春杏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,认真补充:“若是包子里头还有馅,说不定又能多中一半。”
顾泽张了张嘴,像是想替火盆辩护,最后只把麻布往罐口盖得更端正。那只罐子大概从没受过这样周全的礼遇。
第四罐,顾泽说:“像我叔父。”
“怎么像?”
“沉。”他睁开眼睛,困惑地想了想,“不说话。可是你知道他在。”
她准备这只罐子时,放的是檀屑,方才掀盖也闻得到。小馥轻声说:“主人,您选的檀屑,被他说成叔父了。这个记法,他大概忘不了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看着他,又推出第五罐。
***
第五罐的麻布,是旧旧的米白色。
顾泽掀开的时候,手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只手悬在罐口,指尖轻轻收紧。赵馥灵坐在桌子另一侧,没有伸手替他,也没有催促,只将木盘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。
他没有立刻吸。
他把罐子端在手里,指节都捏白了,才闭上眼睛,慢慢低下头。
吸了一口。
整个人,都僵住了。
屋里,没有人说话。
赵馥兰在后屋,隔着帘子,翻帐册的声音,忽然停了。
翠微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。
她平日做事俐落,衣袖总收得整整齐齐,这时连袖口垂下的一线布边都静止着。门外街声仍旧远远传来,到了屋里,却像被帘子挡在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