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原以为,当众被问出一桩藏了三年的旧事,至少会让人急着走。
他没有。
他走得那么稳,像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放下来了。
***
日头过了午,翠微从门口拿进来一张帖子,说是顾家的小厮刚送到,连口茶都没喝就走了。
翠微把帖子托在掌心,指尖避开烫金的边,走到柜台前才递过去。她的神情一如平常,连袖口也理得平整,仿佛送来的不是顾家帖子,而是一张要拿去添帐的纸。
大红的底,烫金的边,只有一行字,笔力很沉:
“顾氏长庚,谨备薄茶,请赵掌柜,明日辰时,过府一叙。”
赵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。
“顾长庚。”她说,“顾家的老爷子,亲自下帖。”
“很难得吗?”
“我听过的顾家故事里,”赵馥兰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,“这三十年,没人是被他亲自请过去的。倒有一堆自己跪着去求的。如今连他也下帖,你说难不难得?”
她翻帖子的动作停了一下,目光落到烫金的边上。春杏在旁边伸长了脖子,又怕被人看见,便假装去整理柜台边的布巾;布巾明明已经叠得方方正正,她仍把它翻来覆去折了两次。
“我还以为跪着去求的是要债。”春杏低声说。
赵馥兰瞥她一眼:“你以为人人都像你,欠了李嫂一只洗瓶子的手?”
春杏立刻抱紧布巾:“那是她说我洗得慢,让我多洗两只。我只是怕她找不到人。”
赵馥灵接过帖子。
她把鼻子凑近了一点。
上等宣纸,一点松烟墨,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、干净的茶香。
那是韩先生身上,那个“做了一辈子货”的味道。
只是这一次,多了一点别的。
茶香让她想起一个人坐在库房里等答案,等到茶都凉了,终于听见脚步声的急。这是她接到帖子后的想像;纸上只有字,没有写下顾老爷的心事。
她把帖子放在掌心,拇指沿着纸边轻轻掠过。日光斜落下来,照得金边泛出一层薄薄的光,纸面上那行字的墨色却仍沉着,没有被光带走半分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这份帖子,比七皇子的,还重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七皇子的帖子,是请您去救一个人。”小馥说,“这一份,是要您去,谈一件生意。”
赵馥灵把帖子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赵馥兰将帐册挪开些,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翠微抬手把帖子一角理平,动作端正得像替它也行了一礼。窗缝里的光落在纸面,随着日头移动,慢慢越过那行沉重的字。
收好帖子,她们又忙了几单生意。等赵馥灵再抬头,窗外的日光已斜到门边,酉时初刻近了。
隔壁的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灰蓝色的衣角,在暮色里一晃。
五枚铜钱,要来了。